第十章
“陳欣,林瑤瑤今天上午認了。”
白弦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正在她辦公室的椅子上喝茶,茶是她泡的,鐵觀音,很淡,喝起來隻有一點茶氣。
“認了幾條?”
“偽造醫療檔案,詐騙,參與籌備非法醫療行為,”她停了一下,“她的律師談了個認罪減刑,條件是配合供出她表哥那邊的資金去向。”
我低頭,把茶杯放下。
“那筆錢還在嗎?”
“大部分還在,”白弦說,“賬戶已經凍結,林瑤瑤昨天在問話期間,她表哥冇有等到她的指令,自己不敢動,等到今天凍結令下來,動不了了。”
“二十萬,”我算了一下,“大概還剩多少?”
“十七萬左右,”白弦翻了翻檔案,“另外三萬,是她這半年的日常開銷,買的東西,吃的飯,還有那套體檢套餐的費用,她去私立機構做了一整套檢查,把結果篡改的,那個機構也在查。”
我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十七萬,是我哥七八年的積蓄,被林瑤瑤用了半年,還剩下十七萬。
我不知道他知道這個數字之後會說什麼,大概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瑤瑤的判決,”我問,“大概是什麼量級?”
“綜合起來,三到五年,”白弦說,“她有認罪情節,可能往下壓,但跑不出這個範圍。”
三到五年。
我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放了一下,不知道該有什麼感覺,難過嗎,痛快嗎,好像都不是,就是一種很平的感覺,像是一道積壓了很久的題終於算出了答案,但答案本身不讓人高興,隻是讓人確認。
“你哥那邊,”白弦說,“今天法院那邊的意見出來了,故意傷害,認罪,無前科,加上主動配合,判了緩刑,附帶罰款。”
“緩刑。”我重複了一遍。
“嗯,他不用坐牢,但留有記錄,”她看了我一眼,“你當時說,讓這件事留在他的記錄裡,就這個意思。”
我低下頭,嗯了一聲。
“陳欣,”白弦又說,“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了一下,“林瑤瑤出來之後,我哥會怎樣?”
白弦沉默了幾秒,“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我管不了。”
“我知道,”我說,“我隻是想知道,一個把七八年積蓄騙走了的人,出來之後還能不能繼續住進人家裡。”
白弦冇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說:“你不需要再回那個家,你的政審結果,正式通知今天也下來了。”
她把一份檔案推到我麵前。
我低頭看了一眼,上麵蓋著章,“通過”兩個字很工整,像是從來就該在那裡一樣。
我把那份檔案拿起來,摺好,放進檔案袋。
“謝謝。”我說。
“去做你該做的事,”白弦說,站起來,“這裡的事情會按程式走,你不用再管了。”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往門口走。
門開著,走廊裡有光,蘇明站在走廊另一端的長椅上,低著頭看書,一副冇有在等人的樣子,但他背對著門,坐的方向是對著這扇門的。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他抬起頭。
“好了?”
“好了。”
他把書合上,站起來,“那走吧,”他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臉色比前幾天好一點。”
“睡夠了。”我說。
我們走出那棟樓,外麵的天還是很藍,風比前幾天小,暖了一點,像是季節悄悄往前推了一步,你不注意就錯過了。
走到路邊,蘇明把手揣進口袋,“今天打算去哪?”
我想了一下,“去看一下那個地方。”
“哪個?”
“培訓基地,”我說,“政審過了,下個月就要去了,我想提前看看是什麼樣的。”
他沉默了一秒,“離這裡挺遠的。”
“我知道,”我說,“你不用陪,我自己去。”
“我又冇說不去,”他看了我一眼,“我就是說挺遠的,要提前查一下路線。”
他已經把手機拿出來了,在導航上輸入地址。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他查路線,看見那個藍色的線從這裡一直延伸到地圖的另一端,很長,途經幾個換乘點,最後到達一個我從來冇有去過的地方。
“大概一個半小時,”他說,“坐地鐵換一次,再坐公交。”
“那就走吧,”我說。
我們往地鐵站走,路上有人,有風,有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的喇叭聲。
我把檔案袋夾好,腹部那道傷口已經在癒合了,走起來不怎麼疼了,隻是偶爾蹭到衣服,有一點輕微的牽扯感。
我想了想,那個手機截圖,林瑤瑤在那個征選視訊裡說的話。
“是家人,是哥哥,是愛。”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哥在摩配店裡盤賬,冇有人告訴他,他的錢正在被人一筆一筆地轉走。
我不知道以後他會不會恨她。
大概會,也大概不會,他這個人,恨人的方式從來是先恨錯人,再悄悄把真正該恨的那個人放過去。
但那是他的事了,不是我的事。
“陳欣,”蘇明在我旁邊,“你在想什麼?”
“冇想什麼,”我說,“就是想,以後高一點的地方,是什麼樣的。”
他冇有說“你去了就知道了”,也冇有說“肯定很好”,他隻是側過頭,把前麵那個路口的情況確認了一下,然後說:“綠燈了,走。”
我跟上他,走進那片綠燈的光裡。
地鐵站入口在路口的另一側,台階往下,燈亮著,很亮,白色的,照著每一個下去的人。
我走進去,台階一級一級踩穩,把檔案袋夾好,感覺到涼風從地下吹上來,把頭髮吹起來了一點。
身後,檢票口的閘機掃過,發出一聲輕響。
前麵的路還很長,我知道。
但我知道怎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