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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楓醒得很早。
那種在叢林裡養成的、哪怕睡覺都睜隻眼的生物鐘,不是一頓安穩覺就能徹底抹平的。
他光著腳踩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窗外的紅楓葉正好飄落一片,貼在玻璃上。
樓下院子裡,高建軍正光著膀子,梨木太師椅當石鎖舉,那實木椅子在他手裡跟泡沫塑料似的上下翻飛。
“老大!下來吃早飯!阿姨做了豆腐腦,這味兒絕了!”
徐天龍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這傢夥手裡還要拿著個平板電腦,走得跌跌撞撞,那雙眼睛卻死死粘在螢幕上,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寶貝。
餐廳裡,熱氣騰騰。
油條、焦圈、豆腐腦、還有那一碟子切得細細的鹹菜絲。
“瞅瞅,這就是我們要守護的東西。”林楓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豆香混著鹵汁的鹹鮮順著喉嚨流下去,胃裡那點因為宿醉殘留的不適感瞬間煙消雲散。
“老大,咱們火了。”
徐天龍把平板往餐桌中間一放,甚至還得瑟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
螢幕上是一張巨大的電影海報——《代號:利刃》。
海報上,幾個渾身浴血的特種兵背靠背站著,背景是漫天的戰火和飄揚的紅旗。雖然演員的臉是那些當紅的小鮮肉,但那身裝備、那個戰術動作,甚至那個眼神,都帶著“天刃”小隊的影子。
“票房破三十億了。”徐天龍嘴裡塞著半根油條,含糊不清地嚷嚷,
“這可是咱們當初手把手教出來的動作指導!雖然那幾個主演有點娘,但剪輯師是個人才,把咱們當初那種‘乾就完了’的氣勢剪出來了七八分。”
“三十億?”李斯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極其冷靜地換算了一個單位,“……給咱們在非洲那邊的基地換裝一整套防空係統還有富餘。”
“這是精神食糧,懂不懂?”王淑芬端著一盤新炸出來的春捲走過來,一臉驕傲,“我和你們林叔叔昨晚偷偷去看了首映。哎喲,那個演狙擊手的小夥子,雖然冇咱們陳默長得精神,但最後那一槍,我看的時候眼淚都掉下來了。”
陳默正低頭默默剝雞蛋,聽到這話,手指稍微僵了一下,然後把剝得光溜溜的雞蛋放進王淑芬碗裡。
“媽,那是演戲。”林楓笑著搖搖頭,“真的戰場上,哪有那麼多慢動作和煽情音樂。大多時候,人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崩了。”
“去去去!彆破壞氣氛!”王淑芬瞪了兒子一眼,“今天你們冇事吧?冇事就出去逛逛。整天悶在家裡或者基地裡,都要發黴了。聽說今天市中心那個什麼……環球影城有那個電影的主創見麵會,你們也去湊湊熱鬨!”
“見麵會?”高建軍眼睛亮了,“是不是有那個……那個女明星?叫啥來著?李……李什麼?”
“李靈兒。”徐天龍翻了個白眼,“國民女神。她在電影裡演戰地記者。老高,你省省吧,人家喜歡的是那種奶油小生,看見你這塊頭,估計能當場報警。”
“放屁!俺這叫安全感!”高建軍一挺胸脯,胸肌把那件並不合身的體恤撐得快要炸線。
林楓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行,那就去看看。”
他轉頭看向窗外繁華的京城天際線。
“看看咱們拚命護著的這片繁華,到底長什麼樣。也順便看看,那部電影到底把咱們演成了什麼三頭六臂的哪吒。”
……
京城環球金融中心,頂層影院。
這裡是京城最高階的銷金窟之一,空氣裡漂浮著昂貴的香水味,腳下是大理石拚花的地麵,頭頂是璀璨的水晶吊燈。來往的男男女女,一個個衣著光鮮,舉手投足間透著股子“精英”的味道。
林楓五個人走在人群裡,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不是因為窮。林楓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黑色衛衣是意大利手工定製的,李斯的手錶夠買這裡半個櫃檯。
是因為氣質。
那種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見慣了生死的大起大落後,對這種所謂“上流社會”的精緻生活產生的天然疏離感。
高建軍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走路帶風,周圍的人被他那股子煞氣逼得不自覺地讓開一條道。他手裡捧著一桶最大號的爆米花,嚼得哢哢作響,那動靜聽著不像吃爆米花,像是在嚼敵人的骨頭。
“這地方真他孃的憋屈。”高建軍嘟囔著,“連個窗戶都冇有,要是這會兒有人扔個煙霧彈,這一屋子人得踩死一半。”
“職業病收一收。”林楓走在前麵,雙手插兜,“今天我們是遊客。鍵盤,票取了嗎?”
“取了,最好的位置,巨幕廳。”徐天龍晃了晃手機,“不過今天人是真多,聽說待會兒李靈兒要來路演,那幫粉絲把路都堵了。”
正說著,前麵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一陣尖叫聲和快門聲此起彼伏。
“讓開讓開!都彆擋道!”
十幾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耳麥的彪形大漢,手拉手組成了一道人牆,極其粗暴地把圍觀的群眾往兩邊推搡。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一個路過的小姑娘手裡拿著奶茶,冇來得及躲,被一個保鏢用力一推,整個人踉蹌著摔倒在地,奶茶潑了一身。
“冇長眼啊!滾一邊去!”那保鏢非但冇扶,反而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在那道人牆後麵,走來一個穿著白色西裝、戴著墨鏡的年輕男人。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塗著比女人還厚的粉底,下巴揚得高高的,像是多看一眼周圍的人都會臟了他的眼。
他身邊圍著一圈助理和工作人員,正在殷勤地給他打傘、遞水。
“這就是那個……李靈兒?”高建軍一臉懵逼,“咋長喉結了呢?”
“那是陳天宇。”徐天龍小聲科普,“現在的頂流男團愛豆,在那部電影裡演個配角。也就是個炮灰,露臉三分鐘就掛了那種,結果粉絲吹得好像他一個人扛下了整個團的火力。”
林楓皺了皺眉。
他不反感明星,也不反感排場。
但他反感那種高高在上、把路人當草芥的態度。
“我的包場安排好了嗎?”
那個叫陳天宇的男明星走到影廳門口,摘下墨鏡,一臉不耐煩地問旁邊的影院經理。
“陳少,實在不好意思。”那個經理滿頭大汗,腰彎成了九十度,“今天也是巧了,之前係統出了點問題,有一排票被幾個散客買走了。我們正在溝通,正在溝通……”
“溝通個屁!”陳天宇把墨鏡往地上一摔,那是真的摔,不是做樣子,“我說了今天要包場請我的粉絲看電影!我要的是那個‘英雄廳’!那幾個散客算什麼東西?給他們雙倍錢,讓他們滾!”
“是是是,我們馬上去辦!”
經理擦著汗,轉身看向拿著票站在檢票口的幾個人。
正是林楓他們。
經理硬著頭皮走過來,擠出一個職業假笑:“幾位先生,實在不好意思。這個廳臨時有重要活動,裝置需要除錯。能不能麻煩幾位退個票?作為補償,我們送幾位兩張普通廳的兌換券,外加每人一桶爆米花……”
“重要活動?”李斯推了推眼鏡,並冇有接茬,而是指了指那個還在發飆的陳天宇,“是指那位要在裡麵開粉絲見麵會?”
“這……”經理有點尷尬,“是陳少包場了。幾位行個方便,那可是陳家的小少爺,咱們惹不起。”
“陳家?”高建軍樂了,把爆米花桶往林楓懷裡一塞,“老大,京城有幾個陳家?比咱們當初炸的那個‘鷹巢’還牛逼?”
林楓冇理會高建軍的調侃,他看著那個經理,語氣平靜:“票是我們花錢買的。合同既成。他要包場,可以等下一場。或者,他可以把這一場其他冇賣出去的票都買了,但我們的位置,不賣。”
“這……”經理冇想到這幾個看著不怎麼起眼的年輕人這麼硬氣。
那邊的陳天宇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帶著幾個保鏢大步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陳天宇上下打量了林楓一眼,目光裡透著那種特有的、冇被社會毒打過的傲慢,“喂,那幾個。我是陳天宇。這廳我要了。給你們一人一百塊塊錢,拿著滾蛋。彆給臉不要臉。”
旁邊的保鏢配合地往前壓了一步,那一身腱子肉確實挺唬人,至少對於普通人來說是這樣。
“一百塊?”
徐天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林楓,又看了一眼李斯,最後實在忍不住,對著高建軍說道:“老高,聽見冇?這年頭還有人拿一百塊錢砸咱們。這點錢夠你在非洲那個基地打幾發子彈的?”
“半發都不夠。”高建軍誠實地回答,“那種穿甲燃燒彈,一顆就得三百美金。”
“你們嘀咕什麼呢?”陳天宇被徐天龍的笑聲激怒了,“嫌少?那你說個數!本少爺今天心情好,賞你們點飯錢!”
林楓把爆米花遞給陳默,然後慢條斯理地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
他走到陳天宇麵前。
兩人身高差不多,但那種氣場,卻像是大象和吉娃娃的區彆。
“一千。”
林楓突然開口。
“什麼?”陳天宇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要一千?”
“不。”
林楓從兜裡掏出一疊剛取的嶄新紅票子,厚厚一遝,少說也有幾千塊。
“啪!”
他看都冇看,直接把那疊錢甩在了陳天宇那件昂貴的白色定製西裝上。
鈔票散落一地,紅得刺眼。
“給你一千,也就是你出價的十倍。”林楓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打發一個討飯的乞丐,“拿著錢,滾。彆給臉不要臉。”
陳天宇徹底懵了。
周圍的保鏢、經理、甚至遠處的粉絲也都懵了。
長這麼大,從來都是他陳大少拿錢砸人,什麼時候被人拿錢砸過?而且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你……你敢羞辱我?!”陳天宇氣得渾身發抖,臉漲成了豬肝色。
“羞辱?”林楓笑了笑,那種笑容裡帶著富家子弟特有的戲謔,“這不是你剛纔教我的規矩嗎?錢能通神?怎麼,嫌少?”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緊接著,林楓話鋒一轉,眼神驟然變冷。
“你演過軍人?”
陳天宇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廢話!《利刃》裡的突擊手就是我演的!為了那部戲,我可是去體驗了三天生活!手都磨破皮了!”
三天。磨破皮。
林楓身後的高建軍差點笑出豬叫聲。他看了看自己那一手的老繭,還有胳膊上那道被彈片劃開、像蜈蚣一樣的傷疤。
“既然演過軍人,就該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錢能買的。”
林楓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那種重錘,砸在空氣裡。
“比如規矩。比如先來後到。”
“規矩?”陳天宇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在京城,我有錢,我有流量,我就是規矩!你們幾個土包子,知道我爸是誰嗎?知道我有多少粉絲嗎?信不信我發條微博,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們?”
“動手!把他們扔出去!看見就心煩!”陳天宇一揮手。
那幾個保鏢立刻伸手去抓林楓的肩膀。
然而,他們的手還冇碰到林楓的衣角。
“哢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讓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
衝在最前麵的那個保鏢,甚至都冇看清發生了什麼,整個人就像是一幅畫掛在了牆上,捂著脫臼的手腕,疼得連叫都叫不出來,隻能在那嘶嘶地抽涼氣。
動手的不是林楓。
是那個一直站在角落裡、看起來最不起眼的陳默。他甚至連手裡的爆米花桶都冇放下,隻是抬了抬腿,又收了回去。
全場死寂。
陳天宇嚇得往後退了兩步,摘下了一半的墨鏡滑稽地掛在鼻梁上:“你……你們敢打人?我要報警!我要曝光你們!”
“報。”
林楓拿出手機,冇撥號,而是開啟了一個黑色的app,那是“華盾”的內部係統。
“但在那之前,我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一下,什麼叫真正的‘規矩’。”
林楓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
十秒鐘後。
那個影院經理的對講機突然響了,裡麵傳來大老闆氣急敗壞的吼聲:“誰讓你攔那個客人的?!你是瞎子嗎?!那幾位是林氏集團的貴客!整個商場都是林家的產業!你想死彆拉上我!”
經理的臉瞬間變得煞白,腿一軟差點跪下。
緊接著,陳天宇的手機也響了。是他那個金牌經紀人打來的,聲音裡帶著哭腔:“祖宗!你到底得罪誰了?!剛纔幾家最大的投資方同時打電話來,要撤資!而且還要和你解約!說你……說你得罪了惹不起的大人物!讓你趕緊滾去道歉!”
陳天宇手裡的電話“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麵前這個穿著衛衣、一臉雲淡風輕的男人,終於意識到,自己踢到了那一塊最硬的鐵板。
“還需要我讓位嗎?”林楓問。
“不……不敢……不……”陳天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記住。”
林楓越過他,走向檢票口。
“這世上最大的排場,不是你能讓多少人給你低頭。”
“而是你能讓多少人,因為你,而昂著頭活著。”
林楓拍了拍陳天宇那件昂貴的白色西裝,留下一手爆米花的油漬。
“下次演軍人,把背挺直了。彆給我們丟人。”
說完,他帶著那幾個像大爺一樣的兄弟,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影廳。
留下身後一群目瞪口呆的圍觀群眾,和那個已經徹底癱軟在地的所謂頂流。
……
影廳裡,燈光暗下。
並冇有包場,其他買了票的普通觀眾也都陸續進來了。
大銀幕上,音響轟鳴。
不得不說,這部電影拍得確實不錯。
槍林彈雨,血肉橫飛。那些特效做出來的baozha場麵,雖然比不上真實的戰場那麼殘酷和絕望,但也足夠震撼人心。
尤其是最後的**部分。
為了掩護平民撤退,一支負責斷後的小隊,在彈儘糧絕的情況下,依然發起了決死衝鋒。
銀幕上,那個叫“雷霆”的角色,原型其實是高建軍,渾身是血,抱著機槍怒吼著:“華夏軍人!一步不退!”
然後,baozha的火光吞噬了一切。
影廳裡傳來了低低的啜泣聲。
前排的一對小情侶緊緊握著手。女孩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太慘了……他們真的太偉大了。要是冇有他們,我們哪能坐在這兒看電影啊。”
男孩點點頭,眼圈也是紅的:“是啊。那些纔是真爺們。跟他們比,咱們平時那些矯情事兒算個屁。”
高建軍坐在後排,手裡那桶爆米花早就吃完了。
他看著銀幕上那個“自己”壯烈犧牲,咧了咧嘴,想笑,卻冇笑出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道還在隱隱作痛的傷疤。
“老大,俺那是冇死,要是真死了,能在電影裡這麼帥一把,也值了。”高建軍壓低聲音,嗓音有點啞。
李斯冇有看銀幕,而是看著前排那些被感動得熱淚盈眶的觀眾。
“值。”
李斯輕輕吐出一個字。
“戲子在熒幕上流淚領獎,享受掌聲。英雄在陰影裡縫補傷口,無人知曉。”
林楓靠在椅背上,看著那麵在電影結尾高高飄揚的五星紅旗。
“但這很公平。”
林楓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堅定。
“因為我們不需要掌聲。我們需要的,就是此刻,他們能安安穩穩地坐在舒適的椅子上,為電影裡的故事流淚,而不是在現實的廢墟裡為了生存而流血。”
“這就是我們的軍功章。”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
全場觀眾自發地起立鼓掌。那是送給電影裡的英雄,也是送給所有那些名字無人知曉的戰士。
林楓他們冇有起立,而是壓低了帽簷,在掌聲雷動中,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離開了。
就像他們來時一樣。
深藏功與名。
……
走出商場,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華燈初上,車水馬龍。
巨大的螢幕上,還在滾動播放著那部電影的宣傳片,以及陳天宇剛剛釋出的道歉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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