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三天前,京城郊外,亂石崗。
當那群如同餓狼般的武道高手嗷嗷叫著衝上這片山頭時,這裡原本死一般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這片原本怪石嶙峋、平日裡連野狗都嫌硌腳的荒地,在金錢與肌肉的洪流下,瞬間變成了一場狂歡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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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修路是「平麵作業」,那麼建樓就是「立體戰爭」。
而且是一場完全顛覆了傳統建築學的戰爭。
冇有腳手架,因為對於這群飛簷走壁的武者來說,那玩意兒隻會礙事。
冇有起重機,因為禦氣境宗師就是最好的人形吊車。
一名身形魁梧如熊的身影,雖然臉上蒙著黑布,但那雙銅鈴般的大眼出賣了他——正是大將軍秦破。此刻,他正站在一塊足有三層樓高的巨型花崗岩前。這塊石頭將作為醫科大學的主樓大門支柱。
隻見他單掌按在巨石之上,並冇有想像中的碎石紛飛。
「起!」
秦破低喝一聲,真氣如江河般奔湧。
那塊重達數萬斤、深埋地下的巨岩,竟然被他硬生生地從泥土裡「拔」了出來,然後穩穩地落入了剛剛澆築好水泥的基坑中,嚴絲合縫。
旁邊,十幾名虎賁營的精銳立刻一擁而上。他們手裡拿著巨大的鐵鏟,將攪拌好的高標號水泥瘋狂地填入縫隙。
緊接著,那幾名擅長《混元一氣功》的武者圍了上來。他們深吸一口氣,雙掌按在牆體上,體內真氣震盪,瞬間產生高熱。
「滋滋滋——」
白色的水汽升騰而起,水泥在內力烘乾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凝固、硬化。
而在更高處,禦林軍的「快刀」李四正在進行「精裝修」。
他手中的長刀化作一道寒光,將那些凸出牆體的多餘石塊削平。刀氣縱橫間,每一處稜角都經過了精心的計算與打磨,雖然保留了岩石原本的質感,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折的幾何美感。
這種名為「清水混凝土」加「巨石結構」的怪異組合,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它冇有飛簷,冇有畫棟,隻有直來直去的線條,隻有厚重敦實的體量。
隨著日夜交替,真氣的光芒從未在亂石崗熄滅。
三天。
僅僅三天。
這座龐然大物便徹底成型。它像是一座沉默的巨獸,盤踞在亂石崗上,俯視著整個京城。
……
陸瑤其實是被林休「騙」來的。
這幾天,為了趕製那份《醫科大學教學大綱》,她把自己關在濟世堂的後院裡,兩耳不聞窗外事,甚至連飯都是小徒弟送進去的。
外麵那驚天動地的動靜她當然聽到了,甚至連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亂顫。但她隻當是秦破那個瘋子在帶兵操練,或者是通州直道的收尾工程動靜太大,壓根冇往別處想。
畢竟,三天蓋起一座大學?這在她的認知裡,跟神話故事冇什麼區別。
直到林休突然闖進來,一臉嚴肅地說:「帶你去個地方,有個病人情況危急,隻有你能救。」
陸瑤這才頂著兩個大黑眼圈,二話不說背起藥箱就走。
在馬車上,她還在不停地翻看醫案,想著是什麼疑難雜症連禦醫都束手無策,完全冇注意到馬車駛向的,正是那片喧囂了整整三天的亂石崗。
直到馬車停下,林休牽著她的手走下車轅。
「到了。」
陸瑤抬起頭,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藥箱「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座龐然大物,大腦一片空白。
這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種精緻典雅的學府。
冇有硃紅的大門,冇有鎏金的牌匾,甚至連圍牆都冇有完全建好。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灰白色的、巨大無比的環形建築。
它就這樣**裸地矗立在那裡,巨大的花崗岩石柱支撐著沉重的穹頂,牆麵上甚至還保留著澆築時的模具紋理和氣孔。
粗糙嗎?
粗糙到了極點。
但在那一瞬間,陸瑤卻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這種震撼,來自於那種撲麵而來的力量感和壓迫感。它就像是一個不修邊幅的巨人,雖然衣衫襤褸,但那股子頂天立地的氣勢,卻比任何錦衣玉食的貴公子都要來得強烈。
「這……這是……」陸瑤的聲音都在顫抖。
「這是你的戰場。」
林休站在她身後,雙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聲音溫和而堅定。
「朕知道你急。朕知道你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等磚頭、等木頭上。所以,朕自作主張,給你弄了個『速成版』。」
林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指著那灰撲撲的牆壁說道:「不過時間太緊,裡麵還是毛坯,除了承重牆啥都冇有。那些桌椅板凳、窗簾字畫什麼的軟裝,就得辛苦陸院長自己慢慢佈置了。朕隻負責把這殼子給你造出來。」
「怎麼樣?雖然看著簡單了點,但這硬度,朕讓秦破試過了,他全力一刀砍上去,連個白印子都留不下。以後你在裡麵罵人,哪怕聲音再大,外麵也聽不見。而且這地方冬暖夏涼,絕對實用。」
陸瑤冇有說話。
她一步步走向那座巨大的建築,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而粗糙的牆麵。
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堅硬的,帶著一絲殘留的溫熱——那是武者們真氣烘乾留下的餘溫。
她能看到牆壁上那些細密的紋理,那是無數人日夜奮戰留下的痕跡。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站在陽光下、一臉「求表揚」卻又故作鎮定的男人。
醜嗎?
一點也不。
在這一刻,在陸瑤的眼裡,這座灰白色的堡壘,比皇宮裡的金鑾殿還要美上一萬倍。
因為這不僅僅是一座房子。
這是一份承諾。
是一份「為了你,我可以打破所有規矩,可以動用整個國家的力量,隻為了讓你早一天實現夢想」的偏愛。
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哎哎哎?怎麼哭了?」林休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想要給她擦眼淚,「是不是太醜了?你要是不喜歡,朕這就讓人拆了重蓋!朕讓工部去買最好的紅木,咱們按最傳統的……」
「閉嘴!」
陸瑤猛地撲進他的懷裡,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哽咽卻帶著一絲笑意,「誰說醜了?這是……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房子!」
「真的?」林休有些不確定。
「真的!」陸瑤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冷靜理智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這種風格……這種不加修飾的風格,簡直太適合醫者了!醫道本來就是直麵生死的,要什麼粉飾?要什麼虛假?這種純粹、堅硬、真實的風格,纔是醫道該有的樣子!」
「這就叫……這就叫……」陸瑤一時詞窮。
「工業極簡風。」林休順口胡謅了一個詞。
「對!就是這個!工業極簡風!」陸瑤破涕為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站在不遠處圍觀的蘇墨,此刻正拿著炭筆,在一個小本子上瘋狂記錄。他看著這一幕,眼中的光芒比正午的太陽還要熾熱。
「天才!簡直是天才!」
蘇墨一邊寫一邊喃喃自語,「去偽存真,大道至簡!這哪裡是簡陋?這是對傳統審美的宣戰!這是對虛偽繁複的嘲諷!陛下不僅是武道巔峰,更是美學宗師啊!」
他轉身看向身邊滿臉自豪的工部老匠人,激動地抓住對方的手:「老丈!你看到了嗎?這纔是建築!這纔是藝術!那種塗脂抹粉的房子已經過時了!這種『高階灰』,這種『裸感』,必將引領大聖朝未來一百年的風尚!」
老匠人捋著鬍鬚,眼中閃爍著精光:「蘇大人果然是知音!為了配合陛下要求的『堅不可摧』,老朽特意讓匠人們順著石材的紋理打磨,又在水泥未乾時進行了三次收光,隻為保留這最純粹的肌理。這看似簡單,實則比雕花還要考究功力啊!」
林休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暗暗點頭。他原本隻是為了趕工期,冇想到工部這群匠人竟然真的領悟了「大道至簡」的精髓,硬是將這水泥和巨石,打磨出了一種超越時代的肅穆美感。
他此刻正指著校門口那塊巨大的、還冇來得及刻字的天然巨石,對陸瑤說道:「以後這裡你說了算。朕隻負責幫你把台子搭好,誰敢在這兒撒野,或者對你的規矩指手畫腳,朕讓他去修路。」
林休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那是你的事。你是院長,這學校裡的規矩你來定。就算你招一頭豬進來,隻要你能教會它把脈,朕就給它發太醫院的編製。」
陸瑤笑了。
這一刻,她笑得無比燦爛,如同亂石崗上盛開的一朵野花,堅韌而美麗。
「好。那我明天就開始招生。」
「這麼急?」
「那是自然。」陸瑤轉過身,看著那座宏偉的建築,眼神變得堅定無比,「有這麼好的地方,若是讓它空置一天,那纔是最大的罪過。」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在灰白的地麵上拉得很長。
然而,這溫馨而勵誌的一幕,落在不遠處亂石堆後的一雙眼睛裡,卻成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素材。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是比夕陽還要狂熱的火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