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的空氣,此時粘稠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就在半炷香之前,林休那一番關於「買下武林高手尊嚴」的豪言壯語,還在李妙真和宋應的耳邊嗡嗡作響。然而,當大將軍秦破和兵部尚書王守仁這兩位軍方巨擘黑著臉踏進門檻的那一刻,那股豪氣瞬間就被一股肅殺的鐵血之氣沖淡了不少。
秦破今天心情原本不錯。北境大捷,顧青那小子雖然手段臟了點,但實打實地抓了三萬個壯勞力回來,還弄到了幾萬匹戰馬,這對於視兵如命的他來說,簡直比過年還高興。他本以為陛下召見是為了商議怎麼犒賞三軍,或者是討論那三萬俘虜的分配問題——畢竟工部、戶部那幫人盯著這批免費勞動力眼睛都綠了。
可當他聽完林休輕描淡寫丟擲的那個「超級直道」計劃,以及那個驚世駭俗的「武者搬磚」方案後,這位在沙場上殺人如麻的大將軍,整個人都僵住了。
就像是被一道九天神雷劈中了天靈蓋,外焦裡嫩。
「陛下……」
秦破的聲音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兩塊生鐵在摩擦,帶著火星子。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眯著的虎目此刻圓睜,眼底的血絲清晰可見,脖頸上的青筋更是一根根暴起,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即將噴發的火山。
「您剛纔說……要徵調軍中的行氣境高手,甚至禦氣境宗師……去乾什麼?」
林休正懶洋洋地癱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顆剛剝好的葡萄,正準備往嘴裡送。聞言,他眼皮都冇抬一下,隨口說道:「修路啊。剛纔宋尚書不是說了嗎,那段路石頭太硬,民夫鑿不動,得用內力震。還有那幾座橋,水流太急,得讓禦氣境的高手去定一下樁子。哦對了,還得找幾個練至陽功法的,去烘乾那什麼……水泥。」
「啪!」
一聲巨響。
秦破麵前那個價值不菲的紫檀木茶幾,瞬間化為齏粉。
不是碎裂,是齏粉。被那一身恐怖的護體罡氣直接震成了木屑,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鋪了一地。
旁邊的工部尚書宋應嚇得一哆嗦,差點冇鑽到桌子底下去。李妙真也是眼皮一跳,心疼地看著那一地木屑——這可都是錢啊!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秦破終於爆發了。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煞氣瞬間充斥了整個禦書房,若不是顧忌著麵前坐著的是皇帝,恐怕他早就要拔刀砍人了。
「陛下!士可殺,不可辱!」
秦破指著窗外,手指都在顫抖,那是氣到了極致的表現,「武者修煉,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強身健體,為的是保家衛國,為的是追尋那虛無縹緲的長生大道!每一位跨入行氣境的武者,在軍中那是百夫長、千夫長,在江湖上那是一方名宿!更別提禦氣境宗師,那是能開宗立派、受萬人敬仰的存在!」
「您現在……竟然讓他們去搬磚?去鑿石頭?去給泥腿子修路?」
「這是把大聖朝百萬武者的臉麵,把軍方的尊嚴,把武道的榮耀,通通扔在地上,還要上去踩兩腳,再吐口唾沫啊!」
秦破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彷彿那一口氣隨時都能背過去,「若是傳出去,說我大聖朝的宗師在工地上當泥瓦匠,天下人會怎麼看?敵國會怎麼看?那些心高氣傲的武林門派,恐怕立刻就會造反!末將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尊嚴』二字怎麼寫!這種令天下武者寒心的事,末將寧死也不會答應!軍方,絕不配合!」
一旁的兵部尚書王守仁雖然冇有秦破這麼暴躁,但臉色也是難看到了極點。
他是個儒將,講究的是風骨。
「陛下。」王守仁上前一步,拱手深深一拜,語氣沉痛,「大將軍話雖糙,但理不糙。武者傲氣,這是千百年來養成的規矩。正因為有這份傲氣,他們在戰場上才能視死如歸,在危難時才能挺身而出。若是折了這份傲氣,讓他們去乾這等賤役……這脊梁骨一旦斷了,以後還怎麼讓他們為國效力?還請陛下三思啊!」
宋應縮在角落裡,擦著冷汗,小聲嘀咕了一句:「可是……那路真的很難修啊。不用武者,得修五十年……」
「那就修五十年!」秦破猛地回頭,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哪怕修一百年,哪怕用人命去填,也不能羞辱武道!」
禦書房內,一片死寂。
秦破和王守仁如同兩尊門神,死死地守著那所謂的「底線」。李妙真有些擔憂地看向林休,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早已準備好的「大殺器」,手心全是汗。她雖然信奉金錢至上,但麵對這種已經上升到信仰層麵的衝突,她心裡也冇底。
畢竟,有些東西,真的是錢買不到的……吧?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打破了這份凝重。
林休終於把那顆葡萄放進了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下去,然後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他看著秦破,眼神裡冇有絲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悲憫,或者說是,看傻孩子的無奈。
「秦老將軍,王尚書,先別急著死啊活啊的。」
林休擺了擺手,示意太監給這幾位火氣大的爺重新搬把椅子——畢竟剛纔那個已經碎了。
「朕就問你們一句。」
林休身子前傾,那雙平日裡總是半睡半醒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你們練武,到底是為了什麼?」
秦破一愣,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當然是為了變強!為了守護大聖朝!為了……」
「停。」林休打斷了他,「變強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在擂台上跟人爭個你死我活,聽幾句喝彩?還是為了在江湖上被人叫一聲『大俠』,混個臉熟?」
「這……」秦破語塞。
「你們口口聲聲說武道尊嚴,說武者高貴。」林休站起身,背著手在禦書房裡踱步,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在朕看來,真正的強者,不是高高在上受人膜拜的神像,而是能扛起這天下的脊樑。」
「修路,是賤役嗎?」
林休猛地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盯著王守仁,「這條路修通了,江南的糧草三日便可運抵京城,北境的戰報一日便可傳達中樞。若是再有戰事,我大聖朝的鐵騎可以朝發夕至,救萬民於水火。這是不是保家衛國?這是不是守護蒼生?」
王守仁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下口。
「至於修行……」林休輕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秦將軍,你卡在禦氣境後期多少年了?五年?還是八年?」
秦破老臉一紅,這是他的痛處。
「你整天閉關,對著木樁子練刀,有突破嗎?冇有。」林休搖了搖頭,「為什麼?因為你心裡隻有招式,冇有天地。你去鑿過山嗎?你去感受過那一錘下去,山石震動、大地迴響的力量嗎?你去抗過洪嗎?你去體驗過在滔滔江水中,以一人之力定住乾坤的那種豪邁嗎?」
「那纔是真正的修行!那是入世!那是感悟天地之力!」
「朕讓你們去修路,是在給你們機會,讓你們在與天鬥、與地鬥的過程中,去尋找那一絲突破的契機!朕這是在幫你們,怎麼到你們嘴裡,就成了羞辱?」
這一番歪理邪說,被林休用一種極其篤定、極其高深莫測的語氣說出來,竟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秦破瞪大了眼睛,腦子裡嗡嗡的。
他想反駁,覺得哪裡不對勁。搬磚就是搬磚,怎麼就成了感悟天地了?怎麼就成了入世修行了?
可……陛下說得好像又有那麼一點道理?
自己確實卡在瓶頸很多年了,難道真的是因為太脫離群眾了?真的是因為冇去鑿過石頭?
「可是……」秦破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最後還是梗著脖子說道,「道理末將都懂,但……但還是丟人啊!若是讓隔壁小國知道,咱們的禦氣宗師在修路,他們不得笑掉大牙?」
歸根結底,還是那個麵子問題。
林休看著秦破那副死鴨子嘴硬的樣子,心裡暗笑。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這幫老頑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所謂的尊嚴,所謂的麵子,其實都有一個價碼。隻要你開出的價碼足夠高,高到能砸碎他們的三觀,高到讓他們懷疑人生,那什麼麵子,什麼尊嚴,統統都是浮雲。
「行吧。」
林休聳了聳肩,重新坐回軟榻上,一副「既然你們不識抬舉那就算了」的表情,「既然大將軍覺得丟人,那朕也不勉強。本來朕還想著,這活兒又苦又累,得給兄弟們一點補償,特意讓李愛妃定了個高一點的工錢。既然軍方看不上,那就算了,朕去找江湖上的散修吧。反正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說完,他對李妙真使了個眼色。
李妙真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那一身華麗的宮裝,抱著那個算盤,邁著優雅而自信的步伐走了出來。
此時的她,不再是那個在後宮裡算計雞毛蒜皮的小女人,而是掌握著大聖朝經濟命脈的「女財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金錢的光輝,簡直比先天高手的威壓還要刺眼。
「兩位大人。」
李妙真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三分職業化的客氣,七分掌控全域性的從容,「既然軍方不願接這個活,那這筆預算,本宮就省下了。不過,陛下既然提到了,本宮還是得把這個《軍方協助基建工程特殊津貼標準(草案)》給兩位過過目,免得以後說本宮做事不地道,冇給軍方兄弟機會。」
說著,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紅底金字的大紅告示,「啪」地一聲,直接拍在了秦破那隻還顫抖著的大手裡。
秦破原本是不屑一顧的。
錢?
俗氣!
我輩武人,視金錢如糞土!
他秦破雖然不算富可敵國,但身為大將軍,家裡也是有良田千頃,賞賜無數的。區區一點工錢,能買走武者的尊嚴?笑話!
他漫不經心地低頭掃了一眼。
這一眼,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開了。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一樣,他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呼吸越來越急促,喉嚨裡發出了一聲類似抽風箱般的怪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