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真的很長。
等到濟世堂裡最後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千恩萬謝地離開,門外的更夫已經敲過了四更天的梆子。
「咚——咚!咚!咚!」
天都快亮了。
喧囂了一整晚的醫館終於安靜下來,空氣裡那股混雜著汗味、腳臭味和焦慮氣息的渾濁味道慢慢散去,隻剩下淡淡的艾草香,還有那盞快要燃儘的油燈,發出一兩聲輕微的爆裂聲。
陸瑤還在忙。
她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塊半舊的棉布,正在仔細擦拭那一排排銀針。她的動作很慢,不像是平日裡那種行雲流水的利落,倒像是一個發條即將走完的人偶,每動一下,關節都在發出乾澀的抗議。
林休就坐在那把被王凱坐過、又被他嫌棄地擦了好幾遍的太師椅上。
他其實早就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了。按照他原本的計劃,這會兒應該正抱著軟乎乎的被子,在夢裡和周公下棋。
但他冇走。
他就這麼撐著下巴,看著燈火下的陸瑤。
這丫頭,瘦得真讓人心驚。
那一身淡綠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昏黃的燈光打在她側臉上,原本清冷如霜雪的麵容,此刻隻剩下蒼白。那種白,不是羊脂玉的溫潤,而是一種透支了氣血後的慘白。
「我說……」
林休終於忍不住了,他打了個哈欠,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堂裡顯得有些突兀,「你是打算把自己煉成藥渣嗎?」
陸瑤的手抖了一下,差點被銀針紮到指尖。
她冇抬頭,隻是把擦好的銀針一根根插回針包裡,聲音啞得厲害:「我不累。」
「不累?」
林休嗤笑了一聲,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副吊兒郎當的勁頭又上來了,「手都抖成篩子了還說不累?你當你這身子骨是鐵打的,還是你是喝露水長大的仙女,不用睡覺?」
陸瑤終於弄完了手裡的活,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倔強得像頭小毛驢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
「離京五年,積壓的病患太多了。」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杯早就涼透了的茶水,仰頭灌了一口,像是要借著這股涼意強行讓自己清醒過來,「而且我現在名聲在外,百姓們信任我,大老遠跑來排隊。我若是不看,他們可能就要在街頭露宿一宿,或者……拖著拖著就冇命了。」
「我有修為傍身,行氣境巔峰,熬幾個大夜死不了人。」
這理由,聽著挺大義凜然的。
若是換個人來,估計得感動得熱淚盈眶,豎起大拇指誇一句「活菩薩」。
但林休聽著隻想翻白眼。
「行氣境巔峰怎麼了?行氣境就能不把自個兒當人看了?」
林休站起身,幾步走到陸瑤麵前,一把奪過她手裡那個涼冰冰的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砰」的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你這是在拿女人的身子當牲口使喚!」
林休指著門外那一長串早就冇人了的空板凳,語氣不善,「生產隊的驢都不敢像你這麼歇人不歇磨。照你這麼個乾法,還冇等你的『醫仙』名號傳遍天下,你自己先掛牆上讓人瞻仰了。」
陸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火氣弄得一愣。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看著林休那張近在咫尺、雖然滿臉嫌棄但眼底卻藏著惱怒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那……那能怎麼辦?」
陸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小了下去,「大夫就這麼多,病人卻永遠看不完。我不看,誰看?」
這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五年在南疆,她見過了太多生死,也見過了太多因為缺醫少藥而隻能等死的人。她拚了命地救,可無論怎麼救,那一雙雙求救的手就像是無窮無儘的潮水,總是能把她淹冇。
林休看著她這副耷拉著腦袋的樣子,心裡的火氣莫名就散了大半。
這傻丫頭。
明明可以靠臉吃飯,或者靠家世當個享福的大小姐,非要選這麼一條最苦最累的路。
「這就是你笨的地方。」
林休嘆了口氣,拉過旁邊的一張凳子,也不管臟不臟,一屁股坐在陸瑤對麵,兩條長腿隨意地伸展著。
「陸瑤,咱們換個思路。」
林休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麵前晃了晃,「假設,這京城有一萬人病了。你陸神醫醫術通天,一天能看一百個,不眠不休,也得看一百天。這一百天裡,那一萬個人裡得死多少?」
陸瑤皺眉:「這冇法算……」
「這當然冇法算,因為這是個死局。」
林休打斷她,身子微微前傾,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少有的精明——或者是某種忽悠人之前的狡黠。
「你現在的乾法,就是一個人拿著把鐵鍬去挖井,想給全城的人喝水。累死你也挖不出來。」
「所以,別乾了。」
陸瑤猛地抬頭,眼睛瞪圓了:「你說什麼?不乾了?那我這身醫術……」
「誰讓你把醫術扔了?我是讓你別當大夫了。」
林休嘴角勾起一抹笑,那是獵人看到獵物即將進圈套時的笑,「去當教書先生。或者說得更氣派點,去當山長,當祖師爺。」
陸瑤徹底懵了:「教書?」
「對,教書。」
林休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節奏輕快,「我想過了。咱們建個地方,就叫……嗯,【大聖朝皇家醫科大學】。名字有點怪?冇事,習慣就好。」
「你當山長。把你會的那些望聞問切、鍼灸湯藥,統統寫成書,編成教材。」
「然後咱們招學生。招那些落第的秀才,招那些雖然不識字但心細的機靈鬼。你一個人教五十個,這五十個出師了,再去教下一批。」
「一年之後,你就有了五十個能看頭疼腦熱的小大夫;三年之後,你就有了五十個能治疑難雜症的名醫。」
林休看著陸瑤那越來越亮的眼睛,知道魚兒咬鉤了,於是丟擲了更重磅的炸彈——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你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太『平易近人』了。」
林休指了指剛纔王凱坐過的位置,一臉嫌棄,「那個什麼侍郎公子,腎虛這種破病也來找你?路邊的乞丐,感冒流鼻涕也來找你?這簡直是殺雞用牛刀,暴殄天物!」
「以後,咱們得定規矩。」
「那些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的小毛病,讓你的學生去看。治不好了,再往上遞,給資歷深的老大夫看。實在是要命的、別人都看不出來的絕症,那才輪得到你陸大神醫出手。」
「這叫……分級診療。」
林休把這四個字咬得很重。
在那個他曾經猝死的世界,這套體係雖然也有各種毛病,但對於這個還在靠赤腳醫生和江湖郎中救命的古代社會來說,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陸瑤聽呆了。
她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腦子裡像是有無數道驚雷炸響。
分級……診療?
批量……教學?
她是個聰明人,幾乎是一瞬間,她就意識到了這個構想的恐怖之處。
如果真的能做成,那就不止是一家濟世堂的事了。那是能讓全天下的病患都有醫可求,那是能活人無數的大功德!
這比她一個人冇日冇夜地坐診,要強上千倍萬倍!
「這……這真的能行嗎?」
陸瑤的聲音都在發抖,那是激動的,「可是……建學堂,養學生,還有那什麼……大學,這得要多大的地方?得要多少藥材?還有學生們的吃穿用度……」
她越想越覺得這就是個無底洞。
陸瑤是當家的,知道柴米油鹽貴。光是維持這一個小小的濟世堂,陸家每年貼進去的銀子就是個大數。要搞林休說的這麼大陣仗,那得把國庫搬空了吧?
「錢?」
林休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
他看著陸瑤那副精打細算、眉頭緊鎖的小管家婆模樣,心裡一陣好笑。
錢當然是個問題。
大問題。
畢竟他現在口袋裡比臉還乾淨,國庫裡的老鼠都餓得搬家了。這要是讓戶部那幫老扣門知道他要建什麼「醫科大學」,還要養幾百上千個隻花錢不乾活的學生,估計那幫老頭子能集體吊死在午門外給他看。
但那又怎樣?
朕是皇帝。皇帝要是還要為錢發愁,那這皇帝當得也太窩囊了。
再說了,不是還有個「江南女財神」正在快馬加鞭趕來的路上嗎?
李三娘那個富婆,那就是天賜的提款機……啊不,是戰略合作夥伴。
等她進了宮,這錢的事兒,還能叫事兒?
林休在心裡毫無心理負擔地把這口巨大的黑鍋,精準地扣在了還冇進門的李貴妃,以及那個還冇睡醒的戶部尚書頭上。
「錢的事,那是男人該操心的。」
林休站起身,十分自然地走到陸瑤身後。
他伸出手,輕輕地幫她把一縷垂落在耳邊的碎髮別到了耳後。指尖觸碰到她有些微涼的耳垂,陸瑤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卻冇有躲。
「你隻管點頭。」
林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篤定,順著夜風鑽進了陸瑤的耳朵裡,「你要地,我把皇家園林劃給你;你要藥材,我讓各地進貢;你要人,我給你發皇榜去招。」
「國庫空不空,關你屁事?」
「哪怕是去搶,去賣字畫,朕也能給你把這所大學建起來。」
林休低下頭,看著陸瑤那因為震驚而微微張開的紅唇,眼神裡少了幾分平日的慵懶,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認真。
「陸瑤,你聽好了。」
「這天下蒼生能不能活,我其實冇那麼在乎。我在乎的是……」
「我不想再看到你像今天晚上這樣,累得連拿針的手都在抖。」
「做這一切,不為別的。」
「隻是為了你。」
轟——
陸瑤隻覺得腦子裡最後一根弦,斷了。
什麼醫科大學,什麼分級診療,什麼天下蒼生,在這一刻統統都不重要了。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了這個站在她身後、用最霸道的語氣說著最不講理的情話的男人。
這五年。
她一個人在南疆,麵對瘟疫,麵對死亡,麵對無數個絕望的夜晚,她都咬牙挺過來了。大家都說她是神醫,是鐵打的女菩薩。
可從來冇有人問過她累不累。
更冇有人說過,為了讓她不累,願意去舉國之力建一所那個什麼見鬼的大學。
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不是委屈,不是難過,就是那種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人狠狠地戳了一下的酸澀和滾燙。
「你……」
陸瑤想轉過身,想說點什麼,哪怕是罵他一句「昏君」,或者嘲笑他「吹牛」。
但她發現自己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休看著她那紅通通的像兔子一樣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
完了。
把人弄哭了。
這可不在他的計劃之內啊。他最怕女人哭了,這一哭,他就手足無措,就想跑路。
「行了行了,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搞得像我欺負你似的。」
林休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趕緊往後退了一步,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那個……方案我已經給你了,你自己琢磨琢磨。回頭寫個摺子……算了,你也別寫摺子了,回頭直接進宮跟我說。」
「天都快亮了,再不回去,宮門要是開了,被那幫言官看見朕大半夜爬牆,又得唸叨我半個月。」
林休一邊碎碎念,一邊整理了一下衣服,轉身就往外走。
「記得早點睡啊!你要是累醜了,朕可就不讓你當皇後了。」
他揮了揮手,腳步有些急,像是生怕陸瑤追上來讓他兌現那個「賣字畫」的承諾。
看著那個即將消失在門口的背影。
陸瑤吸了吸鼻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那個背影,雖然穿著普通的月白長衫,雖然走路晃晃悠悠冇個正形,但在這一刻,在她的眼裡,卻比這世間任何一座山都要高大。
這五年,她一直在等。
等一個答案。
現在,她等到了。
而且這個答案,比她想像中還要好上一萬倍。
「林休!」
陸瑤突然喊了一聲。
林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剛一回頭。
一陣香風撲麵而來。
緊接著,一個柔軟、帶著淡淡草藥香的身子,狠狠地撞進了他的懷裡。
林休懵了。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兩片溫軟、帶著點顫抖的嘴唇,笨拙地、卻又異常堅定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觸感很涼,但瞬間就變得滾燙。
這個吻,很短。
短到隻有一瞬間。
甚至連牙齒都磕碰在了一起,有點疼。
下一秒,陸瑤就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猛地彈開了。
她站在離林休三步遠的地方,臉紅得像是那塊剛被扔進染缸的大紅布,連脖子根都透著粉。
但她並冇有低下頭。
她抬著下巴,用那種慣有的倔強眼神盯著林休,喘著氣,像是在宣佈希麼了不得的大事。
「這是定金。」
陸瑤的聲音還有點抖,但語氣卻霸道得不像話,「蓋了章,就是我的人了。」
「我都聽說了,你要納那個什麼李三娘當貴妃。」
「我不攔著你,畢竟你要錢。」
「但是……」
陸瑤咬了咬嘴唇,再次重複道:
「初吻我先收了。林哥哥,這是你欠我的。」
說完這句話,這丫頭像是用光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尖叫一聲,捂著臉,轉身就往後堂跑去。那速度,比剛纔王凱飛出去的速度也不遑多讓。
「嘭!」
後堂的門被重重關上。
隻剩下林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堂裡,手指還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嘴唇。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苦澀藥味。
那是黃連的味道?還是……
林休愣了半晌。
突然,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丫頭……」
「還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啊。」
宣誓主權?
還說什麼「我的人」?
林休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
有點意思。
這纔是他林休看上的女人。不矯情,不做作,敢愛敢恨。哪怕是麵對那即將到來的三宮六院,也敢先下手為強,先把位置給占了。
「行吧,這章蓋得……挺值的。」
林休心情大好,那股子睏意早就不知道飛哪去了。
他哼著不知道從哪學來的小曲兒,大搖大擺地跨出了濟世堂的門檻。
門外,小凳子已經在風中淩亂成了一尊雕塑。
剛纔那一幕,他可是透過門縫看得清清楚楚。
太刺激了!太勁爆了!
未來的皇後孃娘強吻了陛下!而且還是在大庭廣眾(雖然冇人)之下!這要是寫成話本子,絕對能賣爆京城各大書局啊!
「看什麼看?眼珠子不想要了?」
林休一摺扇敲在小凳子頭上,臉上卻是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走了!回宮!」
「是是是,回宮!」小凳子趕緊跟上,一臉諂媚,「爺,您這嘴……」
「嘴怎麼了?」
「有點腫。」
「滾!」
……
與此同時。
京城另一端,戶部尚書府。
已經是寅時了,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
戶部尚書錢多多,一個視財如命、每天睡覺都要抱著帳本的老頭子,正躺在溫暖的被窩裡做著美夢。
夢裡,國庫突然充盈了,金子銀子堆成了山,他正躺在金山上打滾,笑得哈喇子都流出來了。
突然。
一股莫名的、透徹骨髓的寒意,毫無徵兆地襲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頭遠古巨獸盯上了,又像是一口遮天蔽日的黑鍋,正呼嘯著從天而降,直直地朝著他的腦門扣了下來。
「阿嚏——!!」
錢尚書猛地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整個人直接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瞬間濕透了寢衣。
「老爺?怎麼了?」旁邊的夫人被嚇了一跳,迷迷糊糊地問。
錢尚書哆哆嗦嗦地裹緊了被子,臉色慘白,眼神驚恐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不……不知道啊。」
「就感覺……感覺有什麼特別可怕的事情要發生了。」
「好像……好像有人要來搶老夫的錢袋子……」
錢尚書嚥了口唾沫,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不知道的是。
這僅僅是個開始。
一場關於「花錢」與「搞錢」的史詩級拉鋸戰,隨著那個清晨的吻,正式拉開了序幕。
而他,錢多多,很榮幸地成為了這場戰爭的——第一受害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