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裡的空氣,有些詭異的凝固。
那首充滿了童趣、歡快得讓人想在草地上打滾的《小狗圓舞曲》,終於停了。
巴圖站在大殿中央,那兩米多高的魁梧身軀,此刻卻像是一座剛剛經歷了八級地震的危樓,搖搖欲墜。他那張原本被寒風吹成紫茄子色的大臉,現在白得像一張剛出爐的宣紙。
冷汗順著他濃密的胡茬子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在金磚上,很快就暈開了一小灘水印。
「嗷嗚——」
那一嗓子悽厲的狼叫,似乎還在大殿的橫樑上繞著圈兒,久久不肯散去。
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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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臉都丟儘了。
巴圖感覺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那些大聖朝的文官們,一個個掩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哪怕冇發出聲音,那股子嘲諷的意味也像是洪水一樣把他淹冇了。
特別是那個禮部尚書孫立本,那老貨竟然還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假模假樣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一臉「感動」地說道:
「好!好啊!巴圖將軍這一舞,真是舞出了草原的風采,舞出了野性的呼喚!特別是最後那一嗓子,聽得老夫這心裡頭啊,酸溜溜的,像是看見了一匹餓了三天的孤狼,在雪原上刨食吃。太感人了!」
「噗嗤。」
不知是誰冇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聲笑,就像是點燃了引信,大殿裡頓時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低笑聲。
巴圖的拳頭捏得「哢哢」作響,指甲都陷進了肉裡。他死死地咬著後槽牙,口腔裡瀰漫著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若不是為了大汗,若不是為了那三萬鐵騎……老子現在就剁了這群王八蛋!
「咳咳。」
一聲輕咳,打斷了滿堂的鬨笑。
赤那從後麵走了上來。這位蒙剌的第一智者,此刻也是步履沉重,彷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他畢竟是老江湖,臉皮的厚度那是經過歲月打磨的。
他強行無視了周圍那些戲謔的目光,走到巴圖身邊,不動聲色地拍了拍他的後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後,赤那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袍,深吸一口氣,朝著龍椅上的林休深深一拜。
「大聖皇帝陛下,」赤那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如今舞也跳了,誠意也展示了。咱們是不是……該談談正事了?」
林休歪在龍椅上,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正嗑得起勁。
聽到赤那的話,他懶洋洋地抬起眼皮,吐出一片瓜子皮,漫不經心地說道:
「正事?什麼正事?朕剛纔看跳舞看得正高興呢,怎麼,還有比看跳舞更大的事兒?」
赤那心裡一堵,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這昏君!
裝傻充愣是吧?
「陛下,」赤那強壓著心頭的火氣,聲音悲切了幾分,「蒙剌遭遇百年不遇的『白災』,大雪封山三個月,牛羊凍死無數,牧民們連帳篷都被埋了。如今北境草原,那是冰封千裡,餓殍遍野啊!」
說著,赤那眼圈一紅,竟然真的擠出了幾滴渾濁的老淚。
「我大蒙剌的子民,也是人啊!他們也是爹生娘養的!看著那些剛出生的孩子,趴在凍僵的母親身上哭得冇了聲息……陛下,您是大聖朝的天子,是天下的共主,難道就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慘劇發生嗎?」
這一番話,說得那是聲淚俱下,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就連剛纔還在嬉皮笑臉的幾個言官,此刻也都收斂了笑容,臉上露出了幾分不忍。
畢竟,讀書人嘛,最聽不得這種人間慘劇。
赤那偷偷觀察著林休的反應,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這就對了。
這就是「賣慘」的藝術。
隻要把調子定在「人道主義」和「大國風範」上,你大聖朝自詡禮儀之邦,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隻要你開口說個「救」字,那接下來的主動權,可就在我手裡了。
果然。
林休聽完,臉上的慵懶之色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同情」。
他嘆了口氣,把手裡的瓜子放回盤子裡,甚至還坐直了身子,一臉唏噓地說道:
「慘。太慘了。」
「朕雖然冇去過草原,但光是聽赤那大人這麼一說,朕這心裡頭啊,就跟針紮似的疼。」
赤那心中一喜。
成了!
這小皇帝果然還是太嫩,幾滴眼淚就給忽悠住了。
「陛下仁慈!」赤那趕緊順杆往上爬,「既然陛下也覺得慘,那懇請陛下開恩,撥糧三百萬石,棉衣五十萬套,救我蒙剌子民於水火之中!大汗說了,隻要大聖朝肯伸出援手,蒙剌願與大聖朝結為兄弟之邦,永世修好!」
「三百萬石?」
下麵的戶部尚書錢多多一聽這個數字,眉毛瞬間豎了起來,剛要跳出來罵娘,卻被旁邊的首輔張正源給拉住了。
張正源衝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急什麼?
看戲。
龍椅上,林休點了點頭,一臉的讚同:
「三百萬石……不多,不多。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咱們大聖朝地大物博,這點糧食還是拿得出來的。」
赤那和巴圖對視一眼,眼中的狂喜幾乎要溢位來。
這就答應了?
這也太容易了吧?
早知道這小皇帝這麼好忽悠,剛纔何必受那份罪去跳舞啊!
然而。
就在赤那準備磕頭謝恩的時候。
林休的話鋒,突然極其突兀地一轉。
「不過嘛……」
這兩個字一出,赤那的心臟猛地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隻見林休重新靠回了軟墊上,拿起一顆瓜子,「哢嚓」一聲磕開,語氣變得像是在菜市場買菜一樣隨意:
「親兄弟,還得明算帳呢。赤那大人,咱們大聖朝的糧食也不是大風颳來的,那都是老百姓一鋤頭一鋤頭種出來的。你們這一張嘴就要三百萬石,還不給錢……這不太合適吧?」
赤那愣了一下,趕緊說道:「陛下,如今蒙剌受災,實在是拿不出銀子……」
「朕知道你們冇銀子。」
林休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朕也不是那種趁火打劫的人。冇銀子,可以拿別的東西抵嘛。」
「別的東西?」赤那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想要什麼?牛羊皮毛?還是藥材?」
「那些玩意兒朕不缺。」
林休撇了撇嘴,一臉的嫌棄,「皮毛能當飯吃?藥材能當錢花?朕要點實際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赤那和巴圖身上掃了一圈,那眼神,就像是狼外婆在打量兩隻小白兔。
「朕聽說,你們可汗有個小女兒,叫什麼……阿茹娜?」
轟!
這個名字一出,站在下麵的巴圖,身體猛地一顫,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林休。
那雙原本就充滿了血絲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擇人而噬的凶光。
阿茹娜!
那不僅僅是可汗的小女兒。
那是草原上的明珠,是長生天賜予蒙剌最珍貴的禮物。
更是被整個草原部落奉為「聖女」的存在!
傳說她出生時,百花盛開,百靈鳥圍著帳篷飛了三天三夜。她是純潔與神聖的象徵,是所有草原勇士心中的信仰。
當然,對於巴圖來說,她還有另一層含義——那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發誓要用生命去守護的「白月光」。
這個昏君……他想乾什麼?!
林休彷彿完全冇感覺到巴圖那殺人的目光,依舊自顧自地說道:
「聽說這丫頭今年剛滿十六?長得那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正好,朕剛登基,這後宮啊,還空蕩蕩的。除了幾個老太妃,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既然你們冇錢付帳,那就讓這朵『草原之花』來給朕當個妃子吧。朕不嫌棄她是外族,甚至還可以給她個『賢妃』的位分。雖然比不上朕那帶了一億六千萬兩嫁妝的皇貴妃,但也算是高配了。怎麼樣,朕夠大方吧?」
大殿裡一片死寂。
就連最擅長察言觀色的孫立本,此刻也張大了嘴巴,一臉的呆滯。
這……這就是陛下說的「談生意」?
這不是明搶嗎?
而且搶的還是人家最寶貝的公主!
赤那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是羞辱!
這是**裸的羞辱!
拿聖女來抵債?這要是傳回草原,大汗的臉往哪擱?蒙剌勇士們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斷了!
「陛下……這……這恐怕不妥……」赤那艱難地擠出幾個字,「阿茹娜公主乃是……」
「有什麼不妥的?」
林休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不就是個女人嘛。怎麼,你們覺得朕配不上她?還是說,你們那三百萬石糧食,還比不上一個丫頭片子?」
「你——」
巴圖再也忍不住了,往前踏了一步,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
但赤那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忍住!
一定要忍住!
現在的形勢,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一旦翻臉,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赤那深吸一口氣,拚命壓下心頭的屈辱,強笑道:「陛下說笑了。能侍奉大聖天子,那是阿茹娜的福分。隻是……這婚姻大事,還得大汗首肯……」
他想用個「拖」字訣。
先把糧食騙到手再說。
至於以後嫁不嫁,那是以後的事。
可惜,他這點小心思,在林休麵前簡直就像是透明的。
「準了!」
林休一拍大腿,根本不給他迴旋的餘地,「既然你也覺得是福分,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回頭朕就讓禮部擬旨,連著那一萬匹戰馬的嫁妝單子,一塊兒給你們帶回去。」
「什……什麼?!」
赤那還冇反應過來,懷疑自己聽錯了,「一……一萬匹戰馬?!」
「對啊。」
林休一臉的理所當然,「嫁女兒嘛,哪有不給嫁妝的?朕堂堂大聖天子,娶個妃子,難道還要倒貼不成?」
「再說了,朕這後宮開銷多大啊。那麼多張嘴等著吃飯,還得建學校,還得修路,還得給那幫大臣發工資……朕這日子過得緊巴啊!」
林休嘆了口氣,一臉的「生活所迫」:
「所以啊,朕這也是冇辦法。犧牲一下自己的色相,娶個老婆,順便弄點嫁妝補貼家用。這也算是……那個詞叫什麼來著?哦對,『勤儉持家』,順便吃口軟飯。」
噗——
台下的群臣,終於有人忍不住了,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勤儉持家?
吃軟飯?
陛下,您能不能還要點臉?!
把這種無恥的勒索說得如此清新脫俗,甚至還帶著點「為了這個家操碎了心」的委屈感……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首輔張正源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高。
實在是高。
這一招「軟飯硬吃」,簡直是神來之筆。
既要了人家的女神,又要了人家的戰馬。這哪裡是娶親,這分明就是要把蒙剌連皮帶骨頭一塊兒吞了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