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夜色逐漸褪去。
當東方泛起第一絲魚肚白,晨光隱約刺破雲層,灑在蘇州河上時,這座古老的城市彷彿也隨之甦醒。隻是今日的甦醒,帶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肅殺之氣。
李家正廳的燈火,在一夜的燃燒後,依然未熄。
經過一夜的煎熬、爭吵、妥協甚至撕破臉皮,一份最終版的「答卷」終於被捏了出來。
這份方案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洞的願景,隻有乾巴巴的、帶著血腥味兒的實操條款。
太倉港,廢除「熟客優先」舊例,實行「競價排位、即到即卸」,吞吐效率精確到半刻鐘,排程不力者當場革職;蘇寧直道,全線啟用「天字號乾倉」對接高貨值商隊,車船駁接零等待,簽下軍令狀的掌櫃親自押車;皇家銀行蘇州分號,大筆一揮放開「倉單貸」,見貨即放款,風險溢價直接拉滿,誰敢守著金山哭窮直接滾蛋;造船配套,卡脖子的桐油木料環節實行「限時強供」,完不成任務的供貨商,連人帶貨扔進蘇州河。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份新的人事表。
幾個平日裡咋咋呼呼、隻會吃分紅的族老,名字被硃筆徹底劃掉,旁邊隻冷冷地注著「保留股息,退居榮養」八個字。
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名字看著眼生,但都是在碼頭、錢莊、車隊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年輕掌櫃。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其中最顯眼的一個名字,叫張小乙。這人原本隻是個在碼頭上管裝卸的小頭目,因為腦子活、嗓門大、最擅長在有限的泊位裡玩「見縫插針」的排程把戲,被顧鶴年硬生生從人堆裡拽了出來,按在了推薦名單的第一位。
就在剛才,李妙真僅僅是掃了一眼那個名字,便將象徵太倉港排程總管的對牌,直接扔到了這個褲腿上還沾著泥點的年輕人懷裡。
「顧會長拿腦袋保你,我就給你這個機會。」
李妙真聲音清冷,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血性:「咱們手裡的深水泊位就那麼幾個,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哪怕是讓船在江心排隊等著接駁,也得把揚州的貨給我吞下去!給你一個月,吞吐量翻一倍。做到了,這位置就是你的;做不到,不用我不高興,顧會長會親自把你扔進河裡餵魚。」
張小乙捧著對牌的手都在抖,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野心被點燃的光芒。
這纔是李家現在最需要的東西——不是穩,而是狠。
而那些原本最會「按章辦事」的老油條,被掛在了考成表的最前麵,上麵紅紙黑字寫著:限期一月自證,不達標者,除名。
看著這份名單,李守義手裡的兩顆獅子頭核桃「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這次沒有去撿,而是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坐在椅子上。
「拆了……真拆了……」
他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哪裡還有半點反駁的力氣?
事已至此,他比誰都清楚,李妙真和顧鶴年已經聯手把這盤棋下死了。他若是再敢多說一句,恐怕連最後那點「榮養」的體麵都保不住。
李妙真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走到顧鶴年身邊,輕輕拍了拍那份沉甸甸的文書,語氣緩和了幾分,卻更顯堅定。
「表舅,這份卷子,您做得很好。既然大伯累了,那就請您受累,帶著這份『軍令狀』去見陛下。」
顧鶴年深吸一口氣,腰桿挺得筆直,彷彿瞬間年輕了十歲。他看了一眼旁邊還在擦汗的李守信,又看了一眼癱軟如泥的李守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更多的是決絕。
「娘娘放心。」顧鶴年拱手,聲音沙啞卻有力,「草民是個生意人,不懂什麼大道理。草民隻知道,跟著陛下走,有肉吃。這口鍋,蘇州必須把它燒熱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那兩位已經徹底出局的「族老」,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
李妙真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合夥人」之間特有的默契。
「走吧,大伯,三叔。」
她轉過頭,看著兩位長輩,語氣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冷淡與疏離,「去前廳。既然門已經開了,咱們也該去迎迎那位『狼』了。」
清晨的冷風撲麵而來,帶著太倉港特有的鹹濕氣息。
……
李家前院。
林休其實早就醒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怎麼睡實。
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卷書,但眼神卻一直飄向大門口。
當顧鶴年帶著那一臉疲憊卻堅定的神色出現在門口時,林休把書放下了。
顧鶴年沒有廢話,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先來一套繁文縟節,而是直接雙手呈上了那份方案。
「陛下,這是蘇州的答卷。」
他的聲音很穩,透著一股子決絕,「該撤的撤了,該換的換了。太倉港、蘇寧直道、皇家銀行分號、造船配套四塊盤子,今晚已經重新對上帳。蘇州不敢再求穩,隻求先把活幹起來。」
林休接過那份文書,隨意翻了翻。
他沒有細看那些具體的條款,隻是掃了一眼那份人事表,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人和盤子,擰起來了?」他問。
「擰起來了。」顧鶴年回答,「若是擰不緊,草民把腦袋擰下來給陛下當球踢。」
「好。」
林休把文書往懷裡一揣,站起身來。
「先乾。別拿話糊弄朕。狼到了以後,朕隻看你們跑不跑得動。」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一個門房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手裡舉著一張燙金的大紅拜帖。
「老……老爺!會長!不好了!」
「揚州……揚州商會會長蘇半城的拜帖到了!」
門房喘著粗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恐,「揚州來的大畫舫已經在河口下錨了!船上……船上全是人!還有好多箱子!」
「對方留話了嗎?」顧鶴年猛地轉過身,眼神如電。
「留……留了!」
門房嚥了口唾沫,「蘇會長說……他是來『揭皇榜』的!」
這一句話,讓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顧鶴年猛地轉過身,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他當然知道「揭皇榜」是什麼意思——那是林休在逼蘇州整改時留下的後手:誰能幹,誰就上。
蘇半城。
這個名字在江南商界,那就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麵虎。當年為了爭奪商路,雙方沒少下黑手。如今他帶著錢和人殺上門來,根本不是來找李家算舊帳的,而是直接衝著林休這個「規則製定者」來的!
他是來搶桌子的!
顧鶴年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他看了一眼林休,卻發現這位年輕的帝王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來得倒是挺快。」
林休輕輕合上書卷,語氣悠然,彷彿隻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看來咱們這位蘇會長,是真的怕被甩下車啊。」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目光掃過顧鶴年那張緊繃的臉,淡淡道:
「表舅,既然人家是來『揭皇榜』的,那就請進來吧。正好,朕也想看看,你們這份連夜趕出來的『軍令狀』,能不能鎮得住這頭過江龍。」
「是。」
顧鶴年咬了咬牙,對著門房喝道:「開中門!迎客!」
大門轟然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