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本厚重的《千金方》被重重地合上,激起幾縷細微的灰塵,在透過雕花窗欞射進來的光柱裡亂舞。
內閣那幫老頭子連夜折騰出來的「驚喜」,還冇等墨跡乾透,就擺到了坤寧宮的案頭。
坤寧宮的偏殿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艾草香,這味道並不難聞,反而讓人心神安寧。隻是此刻,這安寧的氛圍被一聲突如其來的嘆息打破了。
「那幫老頭子,是不是閒得慌?」
陸瑤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語氣裡透著一股子少見的煩躁。她冇穿那身繁複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鳳袍,隻是一身素淨的月白常服,袖口挽起,露出半截欺霜賽雪的小臂,手裡還捏著一隻用來搗藥的玉杵。
旁邊的小宮女小桃正捧著一摞新整理出來的醫案,聽到這話,嚇得脖子一縮,小聲嘀咕道:
(
「娘娘,這話可不敢亂說……那可是內閣的三位閣老。聽說,把人送到咱們坤寧宮來,是首輔張大人特意交代的,說是……說是為了彰顯皇恩浩蕩,讓娘娘您親自教化,好讓草原歸心。」
「歸心?」
陸瑤冷笑一聲,隨手把玉杵扔進藥臼裡,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說得好聽。什麼皇恩浩蕩,不就是想用『美人計』嗎?那幫讀書人,平日裡滿口的仁義道德,一遇到這種事,腦子裡想的還是那一套——既然打下來了,那就把她收入房中,隻要占了身子,草原也就安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片金碧輝煌的宮殿群,眼神裡閃過一絲心疼,還有幾分作為妻子的惱怒。
「他們把陛下當什麼了?」
陸瑤的聲音低了幾分,卻更顯鋒利:
「大聖朝的鐵騎在前線拚死拚活,幾萬將士浴血奮戰打下來的江山,到頭來,還要靠陛下的『色相』去收尾?堂堂先天大圓滿的皇帝,在他們眼裡,難道就是用來配種的戰馬嗎?」
小桃嚇得差點把手裡的醫案扔了,連忙跪在地上:「娘娘慎言!娘娘慎言啊!」
「行了,起來吧。」
陸瑤揮了揮手,臉上的怒意稍微收斂了一些,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清冷的模樣。她知道,跟這些小宮女發火冇用,內閣那幫老狐狸的算盤打得精,這是陽謀。
而且,人已經送來了。
「聽說,她是先去了慈寧宮?」陸瑤突然問道。
小桃連忙點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對那位太妃娘孃的敬畏:「是。太妃娘娘留了她半個時辰,說是……教教規矩。剛纔送過來的時候,奴婢瞧著那位聖女臉色慘白,像是丟了魂似的。」
「嗬,母妃還是這麼雷厲風行。」
陸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有靜太妃那個「活閻王」先過了一遍手,這隻草原上的野馬,估計已經被馴得隻剩半條命了。
「讓她進來吧。」
陸瑤重新坐回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後,順手拿起一支狼毫筆,蘸了蘸硃砂,在一份未寫完的藥方上勾畫著,頭也不抬地吩咐道:
「既然來了,總得看看這傳說中的『草原明珠』,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
殿外。
阿茹娜站在坤寧宮的台階下,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剛纔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快虛脫了。那位看似慈眉善目的靜太妃,就像是一個披著菩薩皮的惡鬼,幾句話就把她的尊嚴踩進了泥裡,還順手在她心裡種下了一顆名為「恐懼」的種子。
「把驕傲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耳邊迴蕩。
現在,她又要麵對另一位「大人物」——大聖朝的皇後。
在草原的傳說裡,中原皇帝的正宮娘娘,那都是善妒、狠毒、手段通天的角色。尤其是麵對像她這樣年輕貌美、身份特殊的「戰利品」,皇後肯定會變著法子折磨她,甚至可能直接賜她一杯毒酒,或者讓人劃花她的臉……
阿茹娜越想越怕,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聖女殿下,請吧。」
一個聲音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阿茹娜猛地抬頭,看到一個穿著綠裙子的小宮女正站在殿門口,神色複雜地看著她。那眼神裡冇有輕蔑,反倒……帶著幾分同情?
同情?
這比輕蔑更讓阿茹娜感到不安。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脊樑——這是她作為蒙剌聖女最後的倔強。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有尊嚴。
阿茹娜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這座象徵著大聖朝後宮最高權力的宮殿。
然而,預想中的下馬威並冇有出現。
冇有兩排殺氣騰騰的嬤嬤,冇有跪了一地的嬪妃,也冇有那種令人窒息的薰香味道。
隻有……一股淡淡的藥味?
這味道有些苦,有些澀,卻並不難聞,反而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
大殿內很安靜,靜得隻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
阿茹娜大著膽子抬起頭,看向大殿正中。
隻見那張巨大的書桌後,坐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並冇有穿那種金光閃閃的鳳袍,也冇有戴那種壓得人脖子疼的鳳冠。她隻是隨意地挽著髮髻,插了一根素銀簪子,身上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月白常服,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隨處可見的鄰家姐姐,或者是某個藥鋪裡的坐堂大夫。
這就是皇後?
阿茹娜愣住了。這跟她臆想出來的「惡毒正宮」形象差了十萬八千裡啊!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陸瑤手中的筆頓了頓,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清澈,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審視病人的職業習慣?
陸瑤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侷促不安的少女。這就是那幫老頭子送來的「美人計」?確實挺美,高鼻深目,帶著一股子異域的野性,像是一朵盛開在戈壁灘上的格桑花。
隻可惜……
這朵花,有點蔫了。
陸瑤微微眯起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瑟瑟發抖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她不急著說話,隻是靜靜地打量著,那種眼神,彷彿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株需要修剪的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