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逆」這頂帽子,誰戴得起?
文淵閣內,落針可聞。
孫立本和李東壁的話,如同一盆冰水,讓原本熱血沸騰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剛纔還嚷嚷著要「代天受降」的幾個禮部官員,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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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張正源身上。
這位大聖朝的文官之首,此刻正盯著那份被墨汁染紅的奏摺發呆。
許久,張正源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受降?」
他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
「誰說我們要受降了?」
眾人一愣。
「人都在德勝門外了,不受降……難道給放了?」孫立本瞪大了眼睛。
「放?」張正源瞪了他一眼,「費了那麼大勁抓回來的,放回去過年嗎?」
他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巍峨的紫禁城,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擬票吧。」
張正源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茶碗,輕輕撇去浮沫:
「內閣擬票,請司禮監的小凳子公公批紅。事關重大,還得讓人去一趟坤寧宮,向皇後孃娘通稟一聲。」
「蒙剌大汗額爾敦,雖為敵酋,但畢竟是一國之主。陛下乃仁德之君,既然抓了活的,那就得體現出咱們大聖朝的氣度。」
「把他安置在鴻臚寺的『四方館』。好吃好喝供著,派太醫給他瞧瞧身子,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病了。一切用度,按藩王世子的規格來。」
「當然,這隻是暫時的。」張正源補充了一句,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位閣臣,語氣意味深長,「等陛下回京,一切還要由陛下聖裁。」
「啊?」孫立本徹底懵了,「首輔大人,這……這是要把他當大爺供起來?」
「供起來?」
張正源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你見過哪家的大爺,是被關在籠子裡養著的?」
「咱們不僅要養著他,還要養得白白胖胖的。等陛下回京的那一天,咱們要讓這位草原霸主,精神抖擻、體體麵麵地跪在午門外,給陛下磕頭!」
「隻有活著的、健康的、甚至是養尊處優的敵人,跪在陛下腳下顫抖……那才叫真正的『征服』。」
「至於現在……」
張正源揮了揮袖子,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先簽收了。讓他等著。」
「讓他明白,在陛下回來之前,他連被受降的資格……都冇有。」
嘶——
文淵閣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狠。
太狠了。
這比殺了他還要誅心啊!
那位不可一世的蒙剌大汗,滿懷著悲壯和屈辱準備迎接命運的審判,結果卻發現……人家根本冇空理他。
這種無視。
這種高高在上的「漠視」。
纔是對一位霸主最大的羞辱!
「那……那位聖女呢?」李東壁問道,「聽說也是個烈性女子,若是放在鴻臚寺,怕是會尋死覓活。」
「聖女?」
張正源笑了,笑得有些玩味:
「既然是『聖』女,那就更不能放在凡夫俗子紮堆的鴻臚寺了。」
「全天下還有比皇宮更神聖的地方嗎?還有比咱們陛下身邊更『聖』的去處嗎?」
「送進宮去。」
張正源指了指皇宮的方向,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但隨即話鋒一轉,那股老狐狸的狡黠又冒了出來:
「不過,咱們可不能說是給陛下選妃。咱們是……請太妃娘娘教導她禮儀。」
「畢竟是異族女子,不懂大聖朝的規矩。交給太妃娘娘調教一番,若是將來陛下看得上,那自然好;若是看不上,也能給太妃娘娘解解悶,陪著唱個戲什麼的。」
「這樣一來,皇後孃娘那邊……自然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至於那小丫頭能不能在後宮裡『活』下來……」
張正源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那片紅牆黃瓦,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那就看她的造化了。」
……
鴻臚寺,四方館。
這裡原本是接待各國使臣的地方,環境清幽,陳設雅緻。
但此刻,這裡卻變成了一座特殊的牢籠。
額爾敦坐在柔軟的太師椅上,看著麵前這一桌豐盛的酒席,整個人都是懵的。
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水晶肘子……甚至還有一壺上好的女兒紅。
冇有刑具。
冇有審訊。
甚至連看守他的錦衣衛,對他都客客氣氣,一口一個「大汗」,彷彿他還是那個草原上的王者,是來大聖朝做客的貴賓。
「這……這是什麼意思?」
額爾敦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想過會被羞辱,想過會被遊街示眾,甚至做好了咬舌自儘的準備。
但他唯獨冇想過……是現在這樣。
「大汗請慢用。」
負責看守的鴻臚寺少卿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朝廷有令,您是貴客,不能怠慢。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吩咐。」
「我想見大聖皇帝!」額爾敦猛地站起來,碰翻了酒杯,「我要見林休!讓他出來!我要問問他……這就是大聖朝的待客之道嗎?!」
鴻臚寺少卿臉上的笑容不變,隻是眼神裡多了一絲憐憫:
「大汗稍安勿躁。」
「陛下……不在家。」
「不在家?」額爾敦愣住了。
「陛下正在江南巡視,體察民情。」鴻臚寺少卿慢條斯理地解釋道,「所以,隻能委屈大汗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了。等陛下什麼時候回京了……自然會召見您的。」
說完,他恭敬地行了一禮,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房門。
「哢噠。」
落鎖的聲音清脆悅耳。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額爾敦頹然坐回椅子上,看著滿桌的珍饈美味,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不在家。
僅僅是因為「不在家」,所以就把他這個草原霸主……晾在了一邊?
就像是……就像是主人出門了,把一隻剛抓回來的野狗隨手關進了籠子,還得囑咐下人:「餵飽點,別餓瘦了,等我回來再收拾。」
「啊——!!!」
額爾敦猛地掀翻了桌子,盤子碗筷碎了一地。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房間裡瘋狂地咆哮著、砸著東西。
「啊——!!!」
「林休!你出來!有本事殺了我!殺了我啊!!」
門外,並冇有傳來想像中的驚慌和安撫。
相反,那個鴻臚寺少卿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隻是這一次,語氣裡冇有了之前的恭敬,隻剩下冷冰冰的嘲諷:
「大汗,您還是省省力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