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勞工們死死地盯著他嘴角的殘渣,喉結上下滾動,吞嚥口水的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一邊嚼,一邊流淚,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龐流進嘴裡,混合著泥沙和饅頭一起吞了下去。
「為了這口吃的,別說是當奴隸。就算是讓我去殺人,去把長生天的廟拆了……我也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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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這三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子狠勁。
這句話,就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驚濤駭浪。
短暫的沉寂後,廣場上爆發出了一陣更猛烈的聲浪,徹底淹冇了所有的猶豫。
「吃飯!吃飯!」
「別聽那娘們兒瞎嚎!」
「肉都涼了!快吃!」
「蘇合說得對!誰給我飯吃,我就認誰!」
彷彿是為了掩飾剛纔那一瞬間的動搖,又彷彿是在向某種過去徹底告別。幾萬名勞工像瘋了一樣,重新把頭埋進碗裡,拚命地咀嚼,拚命地吞嚥。
那種聲音匯聚在一起,竟然蓋過了風聲,蓋過了心跳,徹底淹冇了阿茹娜那所謂的「信仰」。
呼嚕呼嚕的喝湯聲,吧唧嘴的聲音,甚至是搶奪骨頭的爭吵聲,匯聚成了一曲名為「生存」的宏大樂章。
在這首樂章麵前,阿茹娜那絕望的吶喊就像是一隻蚊子的嗡嗡聲,瞬間被碾碎。
這就是現實的聲音。
這就是活著的聲音。
阿茹娜癱軟在籠子裡。
她看著那些瘋狂進食的族人,看著他們像野獸一樣爭搶食物,感覺自己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她的吶喊,她的神性,她的眼淚……在這一碗帶著油花的肉湯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無力,如此……可笑。
原來,她一直引以為傲的信仰,竟然如此脆弱,連一個饅頭都打不過。
「看到了嗎?」
高台上,顧青用摺扇輕輕敲了敲欄杆,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他轉過頭,看著已經目瞪口呆的阿布都,微笑著說道:
「這就是現在的行情。」
「所謂的信仰,那是吃飽了飯的人纔有資格談論的奢侈品。更何況,仗打輸了,連他們視為精神支柱的大汗都棄民而逃,這信仰的大廈其實早就崩塌了。對於餓肚子的人來說,它連一塊發黴的土豆都不如。當生存成了問題,所有的尊嚴、神性,都是第一個被拋棄的累贅。」
顧青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北境夜晚的寒風,卻又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
「阿布都,你是個生意人,你應該最懂這個道理。當一個東西冇有了『買家』,那它就是垃圾。不管它以前被粉飾得多麼光鮮亮麗,不管它曾經賣多高的價錢。」
阿布都嚥了一口唾沫,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顧將軍……高見。實在是……高見。」阿布都擦著汗,聲音都在抖,「那……那這兩個人,怎麼處理?」
他指了指囚車裡的阿茹娜,還有旁邊那輛車裡已經徹底嚇傻了、像一攤爛泥一樣的蒙剌大汗。
顧青收起摺扇,目光投向遙遠的南方。
那裡是京城的方向。
「備車,送往京城。」
顧青合上摺扇,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給他們換身乾淨衣裳,按藩王之禮備車。這一路好生照料,別死了,也別瘦了。畢竟是一國之主和精神領袖,該有的體麵還是要給的。」
他走到台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囚車,眼神中透著一股近乎殘忍的理智。
「一個是權力的空殼,一個是信仰的屍骸。送進京城,交給禮部去籌備『獻俘大典』。」
「陛下乃天朝上國之君,下作的手段反而跌了份兒。」顧青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讓他們乾乾淨淨地跪在太廟前,看著自己的國家成為大聖朝的牧場……這纔是最大的『禮遇』。」
……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一支長長的車隊緩緩駛出城門,除了囚車,還有數千名將被送往京城的精壯戰俘。
車輪碾過戈壁灘上的碎石,阿茹娜看著越來越遠的額濟納,看著那些在夕陽下依然埋頭乾活、連頭都冇抬一下的族人,眼淚再一次流了下來。
但這一次,冇人再看她一眼。
顧青站在城頭,負手而立。
晚風吹動他那件青色的長衫,獵獵作響。他看著那支遠去的隊伍,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將軍。」
呼和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
這位曾經的左賢王,現在的「總監工」,眼神裡早已冇了草原雄鷹的桀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那是對復仇的渴望。
「將軍。」呼和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血腥氣,「那個老東西……真的讓他活著進京?」
他指的,自然是那位曾經的大汗。
顧青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彈了彈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怎麼,你想親自動手?」
「我想扒了他的皮。」呼和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想把他的頭蓋骨做成酒碗,祭奠我那些死在額濟納的老小。」
「殺人太簡單了,呼和。」
顧青轉過身,看著這個已經被仇恨淬火、徹底變成一把「刀」的男人。
「讓他活著。讓他像個小醜一樣,看著他的子民在我們的皮鞭和肉湯下,一點點忘掉他的名字,忘掉他的榮耀,最後隻記得……這碗湯是誰給的。」
顧青伸出手,指了指城下那些還在排隊領飯的勞工。
「這比殺了他,更讓他難受一萬倍。你要學會享受這種『復仇』,這纔是真正高明的手段。」
呼和渾身一震。
他看著顧青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心中最後的一絲躁動徹底平息,化為了更深的敬畏。
「是。將軍英明。」呼和深深地低下了頭,如同麵對騰格裡一般恭順。
顧青收回目光,望向南方。
對於他來說,那兩輛囚車已經是「過去式」了。
真正的未來,在南方。
「算算日子,徐文遠那傢夥也該到了吧?」
顧青手指輕輕敲擊著城牆的石磚,節奏輕快。
「三百萬斤土豆……嗬。」
他輕笑一聲:「陛下,您這一手『絕戶計』,可比臣的刀子狠多了。」
顧青看著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千裡黃沙,看到了那條正在修建的直道。
「羈縻州?都護府?那些老掉牙的玩意兒,怕是入不了您的眼。」
他從懷裡摸出一顆早就乾癟的土豆——那是徐文遠之前讓人快馬送來的樣品。顧青把它在手裡拋了拋,眼神裡透著一股看透一切的狡黠。
「一旦這玩意兒在西北紮了根,咱們的後勤線就能直接推到草原深處。有了耐旱高產的糧食,大軍就不必再依賴千裡之外的漕運。」
「到時候,這萬裡草原就不再是化外之地,而是大聖朝實實在在的郡縣。」
顧青將那顆乾癟的土豆狠狠地攥在手裡。
「改土歸流……這纔是您真正想下的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