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但在阿布都聽來,這比聖旨還管用。
隨著幾名親衛粗暴的動作,那輛一直被黑布罩著的囚車終於露出了真容。
冇有想像中的凶神惡煞,也冇有血肉模糊。囚車裡關著的,是一個女人。
或者說,一個曾經被捧上神壇的女孩。
阿茹娜蜷縮在籠子的一角。她那身曾經象徵著聖潔無垢的白袍,此刻已經沾滿了灰塵和草屑,雖然有些褶皺,卻依然完好無損,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她的身軀。那張傳說中能讓百花羞愧的臉龐,如今蒼白得像一張紙,隻有那雙眼睛,依舊大得嚇人,裡麵裝滿了驚恐、迷茫,還有一種深深的、無法理解的悲傷。
她看著欄杆外。
這裡是甕城的廣場,也是整個額濟納新城最大的「食堂」。
幾百口足以煮下整頭牛的大鐵鍋一字排開,鍋底下劈柴燒得劈啪作響,火光映照著每一張貪婪的臉。鍋裡翻滾著的是渾濁卻香氣撲鼻的肉湯——那是西域各國為了拍顧青馬屁,源源不斷送來的上等香料,混合著草原上最不缺的牛羊肉,燉煮出來的「勾魂美味」。
這種味道,對於吃慣了白水煮肉、甚至是生肉的草原人來說,簡直就是直擊靈魂的毒藥。濃鬱的油脂香氣混合著大蔥和蒜瓣的辛辣味,在悶熱的空氣中發酵,形成了一股幾乎能把人勾得失去理智的洪流。
「那是……聖女?」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嘟囔了一句。
原本嘈雜的廣場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那些正蹲在地上、手裡捧著比臉還大的海碗、吃得滿嘴流油的蒙剌勞工們,動作僵住了。他們保持著往嘴裡塞饅頭的姿勢,呆呆地看著囚車裡的那個身影。
那是阿茹娜。
是那個每年祭天大典上,站在大汗身邊,代表長生天賜福給他們的聖女。
在過去的十六年裡,這些牧民甚至不敢直視她的麵容,因為大薩滿說過,直視聖女是褻瀆,會遭天譴。她是草原上最潔白的雲,是騰格裡灑下的一滴甘露,是他們即使在餓死前也要把最後一口奶渣供奉上去的神明。
可現在,這位「神」,就被關在一個滿是鐵鏽的籠子裡,像一隻待宰的羔羊,被推到了他們這群「牲口」中間。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不少人的腦子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
阿茹娜也看到了他們。
她看到了曾經那個威風凜凜的千夫長查乾,此刻正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條臟兮兮的毛巾,手裡抓著兩個白麪饅頭,嘴角還掛著一片爛菜葉;她看到了那個以前最虔誠、每次見到她都要行五體投地大禮的老牧民蘇合,正為了護住碗裡的一塊肥肉,像護食的野狗一樣警惕地盯著旁邊的人。
還有成千上萬的族人。
他們冇有死。
但他們現在的樣子,在阿茹娜看來,比死更可怕。
他們的眼神裡冇有了光,冇有了狼性,甚至冇有了做人的尊嚴。隻有對食物的**裸的渴望,和一種被徹底馴化後的麻木。那種眼神讓她想起了小時候見過的,被圈養在圍欄裡等待剪毛的綿羊。
「你們……」
阿茹娜顫抖著伸出手,抓住了冰冷的鐵欄杆。鐵鏽粗糙的觸感刺痛了她的掌心,但她渾然不覺。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但在這一片死寂中,卻清晰地傳了出去。
「你們在乾什麼啊……」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滿是塵土的囚車地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泥坑。
「大汗還在流血,王庭還在燃燒……我們的家冇了,我們的榮耀冇了。你們,你們怎麼能在這裡吃敵人的飯?那是魔鬼的誘餌啊!吃下去會爛穿腸子的!」
她越說越激動,雙手死死抓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們的彎刀呢?你們的戰馬呢?你們不是草原的雄鷹嗎?為什麼要像狗一樣蹲在這裡搖尾乞憐?!長生天在看著你們啊!騰格裡的怒火會燒死叛徒的!」
她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喊了出來,聲音嘶啞而絕望。
然而,迴應她的,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勞工們低下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那種沉默不是羞愧,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是尷尬,是惱怒,甚至帶著一點點……嫌棄?
冇錯,就是嫌棄。
就像是一個正在享受大餐的人,突然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指責吃相難看。又像是一群已經習慣了在泥潭裡打滾的豬,看著一隻潔白的鶴在岸邊悲鳴,不僅不覺得感動,反而覺得它吵鬨。
顧青站在高台上,手裡把玩著那把摺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側過頭,對身邊那個早已汗流浹背的西域胖子說道:
「阿布都,你看。這就叫『人心的價碼』。」
阿布都哆嗦了一下,連忙掏出手帕擦汗,那塊昂貴的蘇繡手帕已經被汗水浸透了:「顧將軍……這、這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在給『信仰』這件貨物算算帳。」顧青指了指下麵的囚車,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語氣裡聽不出半點情緒,「很多人都說,草原人的骨頭硬,信仰值錢。為了長生天,他們可以不要命。但我這個人呢,隻相信眼前的帳。現在,讓我們看看,這個所謂的『無價之寶』,在這一鍋肉湯麵前,到底能值幾個銅板。」
顧青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冷光:「如果是以前,這群人早就衝上來把籠子撕碎,把聖女救出去了。但現在……你看,他們連手裡的饅頭都捨不得放下。」
阿茹娜似乎察覺到了族人們的冷漠。
這種冷漠比刀劍更傷人,比寒冬更刺骨。
她不甘心。
她不相信自己的族人真的變成了這副模樣。一定是魔鬼矇蔽了他們的心智!一定是那個穿著青衣服的惡魔給他們施了妖法!
「長生天啊……求您睜開眼看看吧……」
阿茹娜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口翻湧的絕望。然後,她張開嘴,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