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江城巡撫衙門的後堂依舊燈火通明。
與聽濤別院那位早已心大到去「補覺」的林休不同,此時的湖廣巡撫趙明遠,正經歷著他為官三十年來最煎熬的一個夜晚。
「啪!」
一隻上好的官窯青花瓷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官靴,但趙明遠根本顧不上這些。這位平日裡威風八麵的湖廣巡撫,此刻正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因為焦慮而扭曲成了一團。
「怎麼還不回來?啊?這都什麼時辰了!」
趙明遠一邊搓著手,一邊時不時地把腦袋探出窗外,脖子伸得像隻等著餵食的鵝。
他是真急啊。
江城造船廠,那可是他今年腦袋頂上最大的一頂烏紗帽,也是他向朝廷、向那位新登基的萬歲爺交出的頭號考成答卷。要是這船廠出了半點差池,別說升官進爵了,他這身官皮能不能保住都得兩說。
為了這所謂的「頭號政績」,他可是下了血本,不僅把湖廣最精銳的工匠都調過去了,甚至還動用了那個人情,請來了一位禦氣境的宗師去當「暗哨」。
禦氣境啊!
那在江湖上可是能開宗立派的人物,放在軍中那是能當千人斬的猛將。趙明遠覺得自己這波穩了,絕對是萬無一失。
可問題是,這都後半夜了,那位宗師怎麼還冇回來匯報訊息?
按照之前的約定,那位宗師每晚子時都會準時回來復命,雷打不動,半個月來從未遲到過哪怕半刻鐘。
可現在呢?更夫都已經敲過四更天了!
整整兩個時辰過去,那位宗師就像是泥牛入海,連個鬼影子都不見。這種反常的死寂,讓趙明遠心裡的不安像野草一樣瘋長。
莫非……船廠真出事了?
就在趙明遠臆想出一百零八種「船廠爆炸、烏紗帽不保」的恐怖畫麵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破空聲。
緊接著,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窗而入,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書房中央。
「怎麼樣?!」
趙明遠幾乎是撲了過去,一把抓住黑衣人的袖子,那眼神比看見親爹還親,「船廠冇事吧?有冇有人搞破壞?那個少東家……冇被嚇著吧?」
黑衣人——也就是那位被林休拉去當「技術顧問」的禦氣境宗師,此刻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古怪。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平復某種激盪的心情。
「大人,船廠……冇事。」
「呼……」趙明遠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感覺魂兒終於回到了身體裡,「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嚇死本官了……那既然冇事,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黑衣人眼神複雜地看了趙明遠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大人,屬下之所以回來晚了,是因為……屬下在那邊當了兩個時辰的『尺子』。」
「尺子?什麼尺子?」趙明遠懵了。
「量木頭的尺子。」
黑衣人苦笑一聲,將自己在船廠如何被髮現、如何被那位「少東家」幾句話忽悠去給龍骨做「真氣探傷」、以及那驚世駭俗的一拍肩膀,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隨著黑衣人的講述,趙明遠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
「你是說……他一眼就看穿了你的藏身之處?」
「是。」
「你是說……他拍你肩膀的時候,你連躲的念頭都升不起來?」
「是。那一瞬間,屬下感覺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山,一片海。」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後怕,「大人,屬下敢用項上人頭擔保,那位『少東家』的修為,絕對在禦氣境之上!甚至……甚至是傳說中的先天!」
「先天?!」
趙明遠倒吸一口涼氣,腦子裡嗡的一聲。
先天境啊!整個大聖朝能有幾個先天?哪一個不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怪物?怎麼會跑來江城這種地方開船廠?
等等。
趙明遠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作為官場老油條,他的政治嗅覺那是相當敏銳的。
年輕公子……手持摺扇……身邊跟著一位氣場強大的絕色女子……對工部那一套瞭如指掌……還能隨手拿出解決百年造船難題的方案……
最關鍵的是,先天境!
最近京城裡最大的傳聞是什麼?不就是那位新登基的萬歲爺,其實是個深藏不露的先天大圓滿嗎?!
再加上前些日子京城同年給他寫來的書信裡隱晦地提到,說陛下帶著皇貴妃微服離京,說是去「省親」,但具體行蹤成謎……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像串珠子一樣串在了一起。
「啪!」
趙明遠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緊接著又漲得通紅,那是極度的恐懼混合著極度的狂喜。
「老天爺啊……」
趙明遠哆哆嗦嗦地指著江城的方向,聲音都在顫抖,「那……那哪裡是什麼少東家!那分明是……是那一位啊!」
黑衣人也被這反應嚇了一跳:「大人,您是說……」
「閉嘴!不可說!不可說!」
趙明遠慌亂地擺手,在書房裡急得團團轉,「怪不得!怪不得他敢把造船廠拆成那樣!怪不得他敢說要定『大聖標準』!除了那一位,誰有這麼大的魄力?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完了完了,本官之前是不是還想把小舅子塞進去當個採辦來著?還好冇塞……還好冇塞!」
趙明遠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他竟然想往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安插親信?這簡直跟在老虎屁股上拔毛有什麼區別?
但轉念一想,趙明遠又樂了。
既然那位爺親自坐鎮船廠,那這船還能造不好?這考成還能完不成?這哪裡是來視察的,這分明是來給他趙明遠送政績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