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前方的一段下坡路上,十幾輛滿載貨物的大車擠作一團。路中間有一個巨大的泥坑,一輛裝著沉重木箱的馬車正陷在裡麵,半個輪子都看不見了。
那拉車的兩匹劣馬累得口吐白沫,四蹄在泥漿裡打滑,怎麼用力也拉不出來。
周圍圍了一圈推車的夥計,一個個光著膀子,滿身泥濘,正如號子般喊著:「一二!起!一二!起!」
還有幾個看似管事的人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嘴裡罵罵咧咧的。
「這殺千刀的路!這一耽誤,今晚又要露宿荒野了!」
「哎喲我的瓷器哎!剛纔那一下不會碎了吧?」
林休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泥坑,湊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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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掌櫃,正坐在一塊石頭上,一邊擦著滿頭的大汗,一邊心疼地看著那些陷在泥裡的貨物。
「老伯,這車裝的是什麼寶貝啊?這麼沉?」林休搖著摺扇,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隨和的過路公子哥。
那老掌櫃抬頭看了林休一眼,見他衣著不凡,也冇敢怠慢,嘆了口氣道:「這位公子,這哪是什麼寶貝,就是些普通的藥材,要運往江城去的。可這路……唉!真是作孽啊!」
「這路確實爛。」林休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剛纔若不是本少爺身手好,這西瓜早就餵了臉了。」
老掌櫃苦笑一聲:「公子是富貴人,心疼的是西瓜。咱們這些跑江湖的,心疼的是命啊。這一車藥材,若是受了潮,發了黴,這一趟就算是白跑了。剛纔陷進去那一下,我聽著動靜不對,怕是底下的箱子裂了。這一耽誤,要是再下一場雨……那可就全完了。」
「那為何不走水路?」林休有些疑惑,「我記得從這兒往南,是有支流可以通長江的吧?水路雖然慢點,但至少穩當,也不怕顛壞了東西。」
「水路?」
老掌櫃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擺了擺手,「公子有所不知啊。水路是穩,但咱們這小本生意,船期難定啊。那些大船幫,要麼被官府包了,要麼被大商行定了。咱們這種散戶,得求爺爺告奶奶才能蹭個倉位。而且……」
老掌櫃指了指天,「這天時也不作美。水路得看風向,看水位。若是遇上枯水期,河道淤塞,大船進不來,小船得排隊過閘,再遇上頂頭風,半個月都到不了江城。咱們這藥材是經不起久放的,等到了,黃花菜都涼了。陸路雖然顛,雖然苦,但勝在路途短。若是路好走,五日便可達。」
說到這裡,老掌櫃眼中露出一絲憧憬,「我就盼著啊,啥時候這官道能修得像京南那邊一樣。我聽去過京城的夥計說,那邊的路,那是用石頭化成的水鋪的,硬得像鐵,平得像鏡子!要是咱們這兒也能有那種路……嘖嘖,老朽就是多交三成的過路稅,我也心甘情願啊!」
「多交三成稅?」林休挑了挑眉,「老伯,這可不是小數目。」
「帳不是這麼算的。」老掌櫃是個明白人,掰著手指頭給林休算帳,「公子您想啊,要是路好了,我這車馬損耗是不是少了?路上耽誤的時間是不是短了?原本跑一趟要十天,現在隻要五天,我一個月就能多跑兩趟!這賺的錢,哪怕交了稅,也比現在多得多啊!更別提不用擔心貨損了。」
林休聽著老掌櫃的話,看著眼前那些在泥濘中掙紮的馬匹,看著那些滿身泥漿、累得氣喘籲籲的夥計,他臉上的嬉皮笑臉慢慢收斂了。
他轉頭看向霍山,霍山正指揮著幾個偽裝成家僕的錦衣衛上去幫忙推車。那些錦衣衛個個都是有功夫在身的,哪怕不怎麼用真氣,力氣也比普通人大得多。
「一二!起!」
隨著一聲整齊的號子,那輛陷得死死的馬車,終於被硬生生地推了出來。
「出來了!出來了!多謝各位壯士!多謝公子!」老掌櫃激動得連連作揖。
林休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
他的腳步有些沉重。
林休看著那輛終於爬出泥坑、卻已滿身傷痕的馬車,又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些還在泥地裡像螞蟻一樣掙紮的商隊,突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老霍。」
「少爺?」霍山擦了擦手上的泥,湊了過來。
「看來咱們在京城搞的那點動靜,還是太『小家子氣』了。」
林休用摺扇指了指腳下的爛泥,語氣裡少了幾分調侃,多了幾分嚴肅,「在京城待久了,看著那一畝三分地的繁華,本少爺差點就信了這大聖朝已經國富民強了。可這一出門……」
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就像是從精裝修的豪宅,一步跨進了冇頂的茅草棚。這落差,真是有夠大的。」
「少爺,京城畢竟是天子腳下,集天下之力……」霍山試圖解釋。
「是啊,集天下之力,才修了那麼點路,建了那麼點房。」
林休打斷了他,眼中的光芒逐漸銳利,「這力度不夠。遠遠不夠。」
「如果按照現在這個速度,想要把這種爛泥路變成水泥路,想要讓這大聖朝的百姓都能過上像樣的日子,得等到什麼時候?猴年馬月?」
林休猛地合上摺扇,發出一聲脆響。
「本少爺等得起。但這大聖朝的百姓,恐怕等不了。」
他轉頭看向霍山,語氣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與狂熱:「老霍,你說咱們之前的『武道工業化』是不是太溫柔了?」
「溫……溫柔?」霍山嘴角抽搐,讓武者去搬磚,這還叫溫柔?
「當然溫柔!」
林休指了指遠處連綿的群山,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光芒。
「光靠抓幾個江湖人去搬磚,去當人力起重機,那隻是小打小鬨。這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咱們得變。」
林休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氣全部吐出,目光深邃地看向了遠方,冇有再多說一個字。
隻有霍山看到,林休握著摺扇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種沉默,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讓人心悸。
彷彿有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這位看似懶散的帝王心中醞釀,隻待一個契機,便要席捲整個大聖朝的江湖與廟堂。
林休轉身,目光從遠處的山巒收回,落在了身後那輛略顯顛簸的馬車上。他知道,有些決定一旦做出,就再也冇有回頭的可能。但他不在乎,因為這大聖朝的路,早就該修一修了。
「走吧,回車上。」
林休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