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
隻見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正沿著直道最內側的「快速路」疾馳而來。馬背上的騎士雖然滿身塵土,神色焦急,但那身行頭卻極為眼熟。徐文遠和趙承武同時回頭望去,那熟悉的身影讓趙承武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你們成國公府的老管家嗎?」徐文遠眯起眼睛,認出了來人。
趙承武一愣,猛地從車上跳了下來:「福伯?你怎麼來了?是不是我爹覺得我還不夠慘,又要給我加什麼『歷練』專案?」
那老管家勒住馬韁,駿馬一聲長嘶,穩穩地停在了趙承武麵前。
「二少爺!老奴可算是追上您了!」
福伯翻身下馬,雖然滿臉風霜,但那眼神裡卻是滿滿的慈愛。他顧不上擦汗,小心翼翼地從馬背上的行囊裡取出一個裹著厚厚棉套的紅漆食盒。
「這是……」趙承武有些發懵。
「這是二夫人親手給您做的醬肘子。」福伯把食盒遞了過去,聲音有些哽咽,「今兒個早上您走得急,二夫人在後廚忙活了一宿,剛出鍋就發現您已經出發了。這不,二夫人怕您路上吃不好,非逼著老奴騎著那匹千裡馬追上來。」
趙承武的手有些顫抖。他接過食盒,入手竟然還是溫熱的!
他開啟蓋子,一股濃鬱的肉香瞬間在空氣中炸開。那肘子色澤紅亮,皮肉酥爛,正是他從小吃到大的那個味道。
「福伯……」趙承武的聲音有些發澀。
他看著那個食盒,又看了看福伯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這一路走來,他看到了「真氣開山」的震撼,看到了「宗師夯土」的瘋狂,也看到了這條直道如何將幾百裡的山路變成了坦途。
但此刻,這些宏大的東西都變得模糊了。
唯有這隻熱乎乎的肘子,清晰得讓他心顫。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京城的日子。因為是庶出,他再怎麼練武也比不上那個整天讀書的大哥;因為是次子,爵位永遠輪不到他。他除了當個混世魔王,除了用拳頭證明自己的存在,還能乾什麼?
可是現在……
「二少爺,趁熱吃吧。」福伯抹了把汗,憨厚地笑著,「夫人說了,您從小就愛吃這口。到了西北,可就冇這麼好的廚子了。吃完了,要是想家了,就回來。」
趙承武剛伸出去的手,聽到「回來」兩個字,突然僵在了半空。
回來?
吃完了這頓送行飯,然後呢?
繼續回京城當那個隻會惹是生非的趙家老二?繼續看著那個文縐縐的大哥風光襲爵,自己隻能在角落裡啃一輩子醬肘子?
不。
趙承武猛地縮回手,彷彿那食盒裡裝的不是美味,而是會消磨他骨頭的毒藥。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搖了搖頭,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舉動——他「啪」的一聲蓋上了食盒的蓋子,甚至還用力按了按,像是要把那股誘人的香氣徹底封死在裡麵。
「我不吃。」
趙承武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少年的倔強和狠勁,「這肘子,我留著。」
「二少爺?」福伯有些發懵,「這……這放到明天就壞了啊!」
「壞了也不吃!」
趙承武紅著眼眶,一把將食盒塞進懷裡,貼著心口護著。他轉過身,死死盯著京城的方向,眼神中褪去了往日的輕浮與暴躁,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野心與決絕。
「福伯,你回去告訴我娘,肘子我收下了。但我現在不吃。」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北方,那裡風沙漫天,卻也是大聖朝的邊疆,更是他趙承武唯一能翻身的機會。
「再告訴我爹,讓他把那根家法收起來吧。以前的趙二,隻知道在京城惹是生非,是個隻會給家裡丟人的庶子。」
趙承武一隻手死死按著懷裡鼓鼓囊囊的食盒,另一隻手猛地指向腳下這條延伸向北的大道。
「但從今天起,我不回去了。」
「這條路既然這麼快,那我就更不能這麼灰溜溜地回去。」
他猛地握住腰間的長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雖然還有些粗糙,卻透著一股子硬邦邦的豪氣。
「讓他放心,到了西北,我會像個爺們一樣活著。我要讓他知道,成國公府不光有個會讀書的世子,還有個能殺人的將軍!」
「等我再回去的時候,我要讓他親自出城來迎我!」
福伯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彷彿一夜之間長大的二少爺,看著他那隻護著食盒的手,眼眶漸漸濕潤了。
那個隻會打架鬥毆、讓他操碎了心的二少爺,似乎真的變了。雖然還帶著點孩子氣,但那股子精氣神,卻像是換了個人。
「好!好!」福伯重重地點了點頭,老淚縱橫,「老奴一定把話帶到!一定帶到!」
徐文遠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
他自幼便是魏國公府的世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從未體會過這種「不被看見」的絕望。他以前隻覺得趙承武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可現在他才明白,那份紈絝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顆想要證明自己、想要從兄長陰影下掙脫出來的野心。
這哪裡是混世魔王?這分明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急於衝破枷鎖的幼虎。
而那個懷裡的食盒,就是他心裡最後一點柔軟。
「趙定邊啊趙定邊,你這次算是看走眼了,也算是看對了。」徐文遠在心裡喃喃自語,「你以為你送出來的是個惹禍精,卻不知道,你放出來的,可能是一把真正能撐起成國公府門楣的狂刀。」
「走吧,承武。」徐文遠輕聲說道,語氣中少了幾分對小弟的隨意,多了幾分對男人的尊重,「前麵的路,還長著呢。既然不想灰溜溜地回去,那就去前麵殺出個名堂來。」
「哎!」
趙承武應了一聲,用力勒轉馬頭。這一次,他的背挺得筆直,像是要去迎接一場真正的戰鬥。
風,呼嘯著從耳邊掠過。
趙承武回頭看了一眼福伯遠去的背影,又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個溫熱的食盒。
他知道,當他再次踏上這條路歸來時,他將不再是今天的趙承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