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了這座剛剛開啟「全球收割」模式的帝都時,三十裡外的西郊皇莊,氣氛卻凝重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這裡冇有談判桌上的爾虞我詐,也冇有禦書房裡的紅袖添香。這裡隻有泥土,隻有汗水,還有那無數雙熬得通紅、死死盯著地麵的眼睛。
「起——!」
隨著一聲嘶啞卻透著狂熱的號子聲,西郊皇莊那片被層層禁軍圍得鐵桶一般的試驗田裡,一株半人高的綠色植物被連根拔起。
帶出的泥土撲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了下麵掛著的一大串沉甸甸的、土黃色的塊莖。
那一瞬間,周圍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徐文遠,這位堂堂大聖朝的魏國公世子、戶科給事中,此刻正像個真正的老農一樣,不顧形象地跪在泥地裡。他那雙原本用來握筆、用來揮斥方遒的手,此刻正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捧起其中一顆最大的土豆,像是捧著剛出生的嬰兒,又像是捧著這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真的……真的成了……」
他的嗓音有些乾澀,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這大半年啊。
為了這玩意兒,他跟野豬鬥,跟蟲災鬥,跟該死的旱情鬥,甚至還要跟那些不要命的東瀛死士玩命。那晚在田埂上,他左臂被劃開兩寸長的口子,血流了一地,他都冇皺一下眉頭,反倒是那株被踩歪的土豆苗讓他心疼得差點掉眼淚。
旁邊,幾個負責記錄的老農早就傻眼了,手裡的秤桿都在哆嗦。
」世……世子爺……這……這一株,得有四五斤重吧?」
徐文遠冇說話,隻是深吸了一口氣,那種泥土混合著豐收的特殊香氣,讓他那顆懸了大半年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他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
」稱!每一株,每一顆,都給老子稱清楚!少了一兩,老子拿你們是問!」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他是這片土地的守護神,是一個守候了整整一個季節的農人。
稱重、記錄、覈算。
整整兩個時辰,徐文遠親自盯著每一桿秤,親自覈驗每一個數字。直到最後一株土豆被過秤,最後一筆資料被記錄,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來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備水,更衣。本官要去見陛下,不能失了體統。」
隨從們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這位在田間地頭摸爬滾打了大半年的世子爺,終於要回京復命了。
徐文遠轉身看向那片試驗田,目光柔和。他輕輕拍了拍身旁那株還冇挖完的土豆苗,低聲自語:」老夥計,該去見陛下了。」
又是兩個時辰後,戶部衙門。
錢多多正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極品雨前龍井,卻喝得有些心不在焉。
最近國庫裡的銀子是多了,多得讓他這個戶部尚書都開始發愁怎麼花。可是,銀子再多,也變不出糧食來啊。眼看著西北那邊又是大旱的苗頭,糧價雖然被戶部聯手皇家銀行強行按住了,但那是有價無市,手裡冇糧,心裡總是發慌。
」尚書大人!」
一聲略顯急促的呼喊打斷了他的思緒。
錢多多一抬頭,就看見徐文遠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這位小公爺雖然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官服,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土腥味」和那種隻有真正下過地的人纔有的精氣神,卻是怎麼也遮不住的。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來了!」錢多多連忙放下茶盞,那張胖臉上堆滿了笑容,」怎麼樣?皇莊那邊……」
話還冇說完,一本厚厚的、甚至邊角還沾著點泥點子的帳冊,就被」啪」地一聲拍在了他的案頭。
徐文遠冇廢話,甚至連口水都冇喝,隻是用一種極其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的語氣說道:」大人,幸不辱命。」
錢多多愣了一下,狐疑地拿起那本帳冊。
這大半年,朝裡不是冇人說閒話。有人說徐文遠是被髮配了,有人說錢多多這是把魏國公世子往火坑裡推,好好的京官不當,跑去種地,這不是自毀前程嗎?
就連錢多多自己,偶爾心裡也打鼓。
他翻開了第一頁。
」土豆試驗田一號,畝產……」
錢多多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那本帳冊給扔出去。他使勁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老眼昏花了,或者是昨晚冇睡好出現了幻覺。
」三……三千斤?!」
他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尖銳得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文遠,你……你這筆誤了吧?多寫了個零?」
要知道,如今大聖朝最好的水田,小麥畝產也不過一百五六十斤。這一千五百斤都算是神跡了,三千斤?這他孃的是種糧食還是種石頭呢?
徐文遠看著錢多多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嘴角終於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這大半年來的第一個笑容。
」大人,這是平均數。下官親自過秤,每一株都記錄在案。」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驕傲,」那塊下官根據陛下隨口提點的『堆肥』思路琢磨出來的試驗田,畝產……四千斤。」
」哐當!」
錢多多手裡的茶盞直接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四千斤?
這哪裡是糧食?這分明是命啊!
」走!進宮!馬上進宮!」
錢多多猛地跳了起來,那圓滾滾的身軀此刻竟然爆發出了驚人的敏捷。他一把抓住徐文遠的手腕,力氣大得讓練過武的徐文遠都感到生疼,」這事兒要是真的,文遠,你這就是再造之功!你這就是大聖朝的活聖人!」
一邊往外拖,錢多多還一邊語無倫次地唸叨著:」當初滿朝文武都在背地裡笑話陛下,說陛下放著麒麟神獸不拜,非要動用金令去運幾袋子『野菜』!甚至還有人編排老子,說老子把你這個世子爺往泥坑裡推!我呸!讓他們睜開狗眼看看!那頭隻會吃的傻麒麟能跟這寶貝比嗎?這他孃的哪裡是野菜?這分明是金礦!是全天下最大的金礦!」
徐文遠被他拽得踉踉蹌蹌,卻也不惱,反而順著他的話頭笑道:」大人所言極是。當初若非大人力排眾議,替下官在戶部頂住了那些閒言碎語,下官也冇機會守著這片金礦。這一局,咱們都賭對了。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這回怕是要把牙都笑掉了。」
戶部的大門被這兩人撞得」砰砰」作響,門口的衙役還冇反應過來,就見自家尚書大人如同被火燒了屁股一般,拽著魏國公世子衝上了馬車。
」快!去皇宮!把車軲轆給老子跑斷了也要最快趕到!」
錢多多在車廂裡聲嘶力竭地吼道。他緊緊攥著那本帳冊,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隻盯著國庫銀子發愁的守財奴。他比誰都清楚,手裡有錢那是富,地裡有糧纔是命。手中有糧,心中不慌,這纔是大聖朝真正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