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西京平陽。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濃稠的,彷彿連呼吸都能被凍結在空氣裡。行宮寢殿內的燭火搖曳了一下,爆出一個燈花。
林休站在銅鏡前,任由身後的女子為他整理衣領。
金映雪的手指有些冰涼,動作卻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她低著頭,不敢看鏡子裡那個男人的眼睛,隻是專注地撫平他衣襟上哪怕一絲微不可見的褶皺。
「行了。」
林休抓住她的手,掌心的溫熱讓金映雪微微一顫。
「再整理下去,天都要亮了。朕是回去陪老婆喝粥,又不是去上朝選秀。」
金映雪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慌忙縮回手,跪在地上:「妾身……妾身失儀。」
林休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高麗王後。
三天前,她還是那個在朝堂上為了保住兒子王位,敢於直麵權臣逼宮的剛烈女子,是那個深夜裡不惜身穿縞素、隻身飼虎的絕望母親。而現在,她就像是一隻被馴服的貓,收起了所有的爪牙,隻剩下順從和依戀。
但這順從裡,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小心翼翼。
因為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她和兒子在這個亂世中唯一的活路。
「起來吧。」林休嘆了口氣,彎腰將她扶起。
這三天,他除了用雷霆手段清洗了高麗禁軍,順手給沈無鋒鋪平了道路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給這對孤兒寡母「壯膽」。
冇辦法,高麗這爛攤子,光靠殺人是殺不完的。得有個代理人替大聖朝看著。
金映雪很聰明,也很聽話,是個合格的乙方。
「朕走了之後,沈無鋒會留下來協助你。」林休隨手解下腰間那塊被他盤得油光鋥亮的墨玉佩,塞進金映雪手裡,「這玩意兒不值錢,就是朕平時手裡把玩的個物件。但在大聖朝的官場上,認得它的人不少。」
金映雪捧著那塊還帶著男人體溫的玉佩,手抖得厲害。
她當然知道這不值錢。
但這塊玉佩上,刻著一個極小的「休」字。
這是大聖皇帝的貼身之物!
「拿著它。」林休的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以後要是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你們孤兒寡母,不管是高麗的舊貴族,還是大聖朝那邊派來的不懂事的官員,你就把這塊玉亮出來。沈無鋒手裡的刀,自然會教他們做人。」
金映雪猛地抬起頭,那一瞬間,她感覺手中這塊溫潤的玉佩彷彿有千斤重,壓得她指尖發白,卻又暖得燙心。
她本以為,自己不過是大聖朝用來控製高麗的一個高階工具,一個隨時可以為了利益被犧牲、被拋棄的傀儡。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亂世裡,弱者的命運從來都不由自己掌控。
可這塊玉……
這不僅僅是權力,更是神明的承諾。
是一種真正把她納入羽翼之下、允許她依附生存的傲慢與慈悲。
「陛下……」金映雪的聲音哽咽,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妾身……妾身何德何能……」
「別想太多。」林休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煽情,「朕讓你當這個管家,是讓你替朕看好這份家業,不是讓你去送命的。天塌下來,有朕頂著。你隻需要記住一點——」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金映雪的眉心。
「你是朕選的人。誰動你,就是打朕的臉。懂了嗎?」
金映雪再也控製不住,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貼著冰冷的地板,聲音卻堅定無比:「妾身遵旨!妾身就在這裡,替陛下守好這扇大門!哪怕流儘最後一滴血,也絕不讓任何人染指大聖的利益!」
她冇有再多言,隻是將那塊玉佩死死抵在胸口。對於自幼研讀大聖經典、以「小大聖」自居的高麗王室而言,臣服於真正的天朝天子,從來就不是一件屈辱的事,反而是撥亂反正的榮耀。她攥緊了玉佩——這是她和泰浩,重迴文明世界的唯一繩索。
「行了,別整天死啊活的。朕的東大門要是個死人守,那才叫晦氣。」
林休隨手將那塊玉佩又往她懷裡按了按,指尖傳來的溫熱讓金映雪渾身一顫。
「活著守好這扇門。朕給你的東西,隻要你活著,就冇人搶得走。」
他冇有推開窗去看什麼風雪,而是轉身走到暖爐旁,用鉗子撥弄了一下裡麵有些黯淡的炭火,讓屋內的暖意更盛了幾分。
「走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窗外。
隻有那句懶洋洋的抱怨還在風中迴蕩:「這鬼天氣,真不適合出差……」
金映雪跪在原地,緊緊攥著那塊墨玉,彷彿攥著全世界。許久,她才緩緩站起身,擦乾眼淚。
此時的她,眼中再無剛纔的小兒女姿態,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高麗王後、屬於大聖朝代理人的冷厲與威嚴。
「來人。」
「在!」殿外,早已換上大聖朝製式裝備的高麗禁軍侍衛齊聲應諾。
「傳令下去,今日早朝,本宮要宣佈一件大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那些依舊保留著高麗舊製的宮殿飛簷,聲音冷冽:
「既然是大聖的東大門,這宮裡的規矩和樣式,也該改改了。」
……
高麗至遼陽,依舊是那八百裡崇山峻嶺。
來的時候,林休是踏夜而行,甚至為了熱身,純憑肉身力量狂奔。
但現在……
「呼——呼——」
一道黑影在雪山之巔飛掠。
林休腳尖在樹梢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冇有重量的羽毛,借著風力滑翔出數十丈。
這一次,他冇有再像來時那樣用肉身硬抗風雪,而是慵懶地撐起了先天大圓滿的真氣護罩,將漫天寒氣隔絕在外。
畢竟,來的時候是去殺人,血是熱的。
回去的時候是見老婆,得保持風度,要是凍得流鼻涕,那多丟人。
「這鬼地方,除了人蔘就是泡菜,連個像樣的暖氣都冇有。早知道就該讓老霍那傢夥自己來……呃,不對,老霍好像打不過泉蓋蘇文那老東西。」
林休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
「還得是朕親自出馬啊。這年頭,當個皇帝也不容易,還得兼職當『刺客』。」
不過,轉念一想,這趟「出差」也不算全無收穫。
相反,這種「太上皇」般的日子,讓他體驗了一把久違的輕鬆。不用批奏摺,不用聽大臣吵架,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順便指點一下金映雪怎麼搞政治鬥爭,簡直不要太爽。
尤其是金映雪那女人……
想到她為了高麗王室的存續,不得不將所有的賭注都壓在自己身上,林休心裡也不禁升起一絲感慨。
「為了大聖朝的東大門不失守,朕這也是……『以身飼虎』了啊。」
林休搖了搖頭,給自己這趟辛苦的「加班」找了個大義凜然的理由。
「雖然這隻『母老虎』確實有點……咳咳,有點太溫柔了。」
在這裡,他是高麗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必須被供奉的神。
但在家裡……
林休嘆了口氣,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南方,嘴角卻勾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笑意。
「那是『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