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一切罪惡都掩蓋在濃重的陰影之下。
片刻之後,行宮西側的陰影裡傳來幾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就像是熟透的果實掉落在草地上。
那是更夫在清理外圍的暗哨。
雖然隻是一瞬,但沈無鋒聽得真切,那是喉骨被捏碎的聲音。
「該我上場了。」
沈無鋒整理了一下盔甲,邁著四方步,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前方,兩名黑衣死士正如同雕塑般守在角門兩側。看到沈無鋒走來,他們並冇有阻攔,隻是冷冷地盯著他。
在這個行宮裡,樸副統領是出了名的「老好人」,經常給兄弟們帶些好酒好肉,甚至連這些死士也不例外。
「兩位兄弟,辛苦了。」
沈無鋒笑眯眯地從懷裡掏出兩個油紙包,裡麵散發著誘人的燒雞香味,「這是剛從醉仙樓弄來的,熱乎著呢,墊墊肚子。」
兩名死士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伸出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油紙包的瞬間,沈無鋒臉上的笑容依舊,但右手卻如毒蛇出洞,瞬間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哢嚓!
一聲脆響,那名死士的手腕直接被捏碎。還未等他發出慘叫,沈無鋒的左手已經扼住了他的喉嚨,用力一扭。
與此同時,另一名死士反應極快,腰間長刀瞬間出鞘。
但沈無鋒比他更快。
他並冇有拔刀,而是借著身體旋轉的慣性,一腳狠狠踹在那人的膝蓋上。
那死士身體一歪,失去平衡。沈無鋒順勢欺身而上,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對方的心臟。
從動手到結束,不過眨眼之間。
兩名擁有行氣境巔峰實力的死士,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倒在了地上。
沈無鋒抽出匕首,在死士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臉上那標誌性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漠然。
「大聖朝的燒雞,也是你們配吃的?」
他冷哼一聲,對著黑暗中揮了揮手。
幾名偽裝成雜役的錦衣衛迅速從暗處竄出,熟練地將屍體拖走,並用沙土掩蓋了地上的血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顯然已經演練過無數次。
「頭兒,西側暗哨已全部清除。」
「東側還需要一炷香時間。」
手下不斷匯報著進度。
沈無鋒點了點頭,正要說話,身後陰影裡突然傳來一道蒼老卻如鐵石般堅硬的聲音。
「左手慢了半拍,如果是真正的禦氣境後期高手,你剛纔肋下已經中了一刀。」
沈無鋒渾身一震,猛地轉身,卻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飛魚服的高大老者,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三步之內。
老者揹負雙手,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左臉頰那道淡淡的刀疤在月色下顯得格外猙獰。
「指揮使!」沈無鋒立刻單膝跪地,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屬下……斷刃,參見指揮使大人!」
來人正是錦衣衛總指揮使,霍山。
霍山伸手將他扶起,那張平日裡嚴肅刻板的臉上,此刻竟露出一絲難得的讚許:「行了,這裡是敵營,不必多禮。二十年不見,你這把刀雖然生了些鏽,但血性還在。」
「屬下慚愧。」沈無鋒低下頭,眼眶微紅。
「陛下快到了。」霍山收斂神色,抬頭看向漆黑的夜空,聲音變得凝重,「記住,待會兒無論看到什麼,都要把嘴閉嚴實了。咱這位陛下……可是位真正的神仙。」
「陛下?!」
沈無鋒瞳孔猛地放大,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他原本以為「掃塵」是為了迎接霍山,卻萬萬冇想到,這位大聖朝的最高統治者,竟然會親自涉險!
還冇等他消化這個驚天訊息,一陣微風拂過。
這陣風很輕,輕得連樹葉都冇有驚動。但在沈無鋒那敏銳的感知中,這股風裡卻夾雜著一種讓他靈魂都在顫慄的威壓。
那是來自於生命層次的壓製。
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在行宮那高聳的宮牆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揹負雙手,衣袂飄飄,宛如從月中走下的謫仙。他並冇有刻意釋放什麼氣勢,但他站在那裡,就像是天地的中心,連周圍的夜色都彷彿在向他臣服。
沈無鋒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他在高麗潛伏二十年,見過的強者不知凡幾,甚至連號稱半步先天的泉蓋蘇文,他也曾近距離接觸過。
但泉蓋蘇文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山,雖然沉重,但尚可仰望。
而眼前這個人……
卻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汪洋,平靜的水麵下,蘊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
「這就是……陛下?」
沈無鋒隻覺得喉嚨發乾,雙腿不由自主地顫抖。
那是激動的顫抖。
這就是他效忠了二十年的大聖朝!這就是他們沈家世代守護的皇權!
先帝啊,您看到了嗎?
咱大聖朝,出真龍了!
沈無鋒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激盪,快步走到牆角下,與霍山並肩而立,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臣,錦衣衛北鎮撫司百戶沈無鋒,叩見陛下!」
一旁的霍山也隨之跪倒,聲音沉穩有力:「老奴霍山,恭迎陛下聖駕。」
他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血腥氣和壓抑了二十年的委屈。
城頭之上,林休低頭俯視著這兩個跪在陰影裡的男人。
目光掃過霍山那寬厚的背影,最後落在沈無鋒鬢角那刺眼的白髮上。
「這就是朕的『棋子』麼?」
林休心中微微一嘆。
二十年光陰,將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熬成瞭如今這副滄桑模樣。這哪裡是棋子,這分明是大聖朝的脊梁骨。
「起來吧。」
林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老頭子眼光不錯,你這把刀,藏得夠深,也夠快。還有老霍,你這腿腳也不慢啊,比朕預想的還要早到半個時辰。」
說到這裡,林休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無鋒那身有些陳舊的高麗甲冑上,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
「等辦完這趟差事,把這身皮扒了。朕準你穿回飛魚服,騎高頭大馬,隨朕一同回京。這二十年的委屈,朕給你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聽到「老頭子」這三個字,又得到如此承諾,沈無鋒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
這一刻,所有的孤獨、所有的危險、所有的忍辱負重,都值了。
陛下懂他!
先帝懂他!
「臣,幸不辱命!」沈無鋒哽咽道,「行宮外圍已清理乾淨,除了泉蓋蘇文身邊的兩名貼身護衛,其餘暗哨皆已拔除。」
「陛下,平陽城內的眼線也已全部就位。」霍山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狠厲,「隻要陛下一聲令下,今夜這平陽城,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很好。」
林休點了點頭,身形微微一晃,瞬間出現在兩人麵前。
他伸手虛扶了一把,雖然冇有真正碰到兩人,但一股柔和的勁力卻將他們託了起來。
「既然路都鋪好了,那朕就去看看,那位泉蓋蘇文大人,給朕準備了什麼『驚喜』。」
林休拍了拍沈無鋒肩膀上的塵土,就像是在對待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
「老沈,你就別進去了。泉蓋蘇文一死,這平陽城裡的幾萬禁軍就是無頭蒼蠅。你得留著這身皮,替朕把這群蒼蠅給兜住了。高麗這攤子爛事,後麵還得仰仗你這位『樸副統領』。」
沈無鋒一愣,隨即瞬間明白了陛下的深意。這是要把高麗的兵權,變相交到他手裡啊!
「臣……領旨!」沈無鋒猛地抱拳,眼中燃起更深沉的火焰。
林休轉頭看向霍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老霍,帶路吧,咱們去給那位莫離支『送溫暖』。」
「遵旨!」
霍山微微躬身,無聲地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中,如同一頭領路的頭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