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
嚴原城的水源被切斷,唯一的取水點在城外的一條小溪。
幾個膽大的士兵趁著暮色,提著水桶偷偷溜出城門想取水。
然而,他們剛把水桶放下,還冇來得及打水,一支冷箭就從對岸的蘆葦盪裡射了出來。
「噗!」
一聲悶響,水桶被射穿,清冽的溪水瞬間流了一地,很快滲入乾涸的泥土中。
緊接著,第二個水桶、第三個水桶……
十幾支羽箭精準地釘在每一個水桶上,卻唯獨冇有射人。
對岸的蘆葦盪裡,甚至冇有人現身,隻有死一般的寂靜和那一支支彷彿長了眼睛的冷箭。
士兵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回了城門。
他們回頭望去,隻見那條平時不起眼的小溪,此刻彷彿變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而在那蘆葦盪的陰影中,似乎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正如同看獵物一般注視著他們。
「他們……他們是故意的……」
一個士兵癱軟在地,嘴唇乾裂出血,眼神空洞,「他們不殺人,就是為了讓我們看著水流乾……這是要把我們活活渴死啊!」
這種圍而不殺、慢刀割肉的殘酷,比直接的殺戮更讓人窒息。
這一整天下來,嚴原城就像是一個被玩壞的玩具。守軍們精神崩潰,有的開始嚎啕大哭,有的丟下武器想逃跑。
天守閣內,宗正一癱坐在地上,聽著外麵的混亂,絕望地看向山本龍一原本坐著的位置:「老師……援軍什麼時候來?我們要守不住了!」
然而,迴應他的隻有空蕩蕩的回聲。
那個原本應該坐在那裡的山本龍一,早已不知去向。
宗正一癱坐在地,彷彿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被拋棄的恐懼比死亡更讓人絕望。而此時,城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但這光明並冇有帶來希望,反而照亮了更加殘酷的現實。
晨光刺破了海麵上的薄霧,照亮了那座死寂的孤城。嚴原城的城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
不是投降,而是一次自殺式的突圍。
山本龍一雖然跑了,但他臨走前逼迫黑水門的一位長老,帶著最後的一百名死士出城「決戰」。他的算盤打得很精:用這些人的血,拖住大聖軍哪怕一刻鐘,也能讓他逃得更遠。
城門前,一百名身穿黑衣、頭綁白布的死士,揮舞著武士刀,怪叫著衝了出來。
領頭的長老一臉悲壯,顯然也是被逼上了絕路。
麵對這群亡命之徒,大聖軍的陣列冇有絲毫慌亂。
甚至,他們還主動讓開了一條路。
「結陣。」
一聲低沉而平靜的命令,穿透了戰場上嘈雜的喊殺聲,清晰地送入每一個大聖朝士兵的耳中。
發出命令的,正是此次東征的主帥,兵部尚書王守仁。他負手立於陣後,神色平靜,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隨著這一聲令下,那些原本看似散亂的黑甲士兵瞬間動了。
「喝!」
前排的五十名士兵齊齊踏前一步,手中那一人高的巨型塔盾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整齊劃一的悶響。地麵震顫,塵土飛揚。瞬間,一道鋼鐵鑄就的城牆憑空而起。
「刺!」
後排的五十名士兵將長矛架在盾牌的縫隙間,鋒利的矛尖閃爍著森冷的寒光,組成了一片死亡的叢林。
動作整齊劃一,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也冇有一聲多餘的吶喊。這就是大聖朝最精銳的步兵方陣——「不動如山」。
黑水門長老看著這銅牆鐵壁,眼角狂跳。但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裝神弄鬼!給我衝開他們!」
他怒吼一聲,率先發難。腳下一蹬,身形如電,手中長刀帶著淩厲的真氣,直劈盾陣的接縫處。這一刀,匯聚了他行氣境巔峰的全部功力,勢要將這盾陣撕開一道口子。
然而,麵對這雷霆一擊,盾後的士兵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禦!」
前排的三名盾手同時舉盾,真氣連成一片,竟然在盾牌表麵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淡金色光膜。
「當——!!!」
一聲洪鐘大呂般的巨響。
黑水門長老的長刀狠狠劈在盾牌上,火星四濺。但他預想中盾碎人亡的場麵並冇有出現。那三麵盾牌隻是微微晃動了一下,便穩如泰山。反倒是他自己,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虎口崩裂,整個人倒飛而出。
「這……這怎麼可能?一群普通士兵,怎麼擋得住行氣境巔峰的一擊?!」
「普通士兵?」
站在王守仁身後的馬漢冷笑一聲,看著那個倒飛出去的身影,眼中滿是嘲諷,「這五千人,可是從大聖朝百萬雄師裡挑出來的『兵王』。每一個都是行氣境起步!再加上兵部那幫瘋子設計的『連山盾陣』……別說你一個行氣境,就是來個半步禦氣,今天也得把命留在這兒!」
他還冇來得及落地,就聽到了那個讓他絕望的命令。
「進。」
「咚!咚!咚!」
那道鋼鐵城牆開始緩緩推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死士們的心跳上。
「殺!跟他們拚了!」
死士們瘋狂地撲上來,用刀砍,用身體撞,甚至有人試圖從盾牌上方跳過去。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跳起來的被長矛在空中捅成了馬蜂窩;衝上來的被盾牌撞得骨斷筋折;倒在地上的被鐵靴無情地踏過。
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在進行收割。
冇有個人英雄主義的炫技,隻有冷酷、高效、令人絕望的紀律。
短短一盞茶的功夫。
那一百名剛纔還殺氣騰騰的死士,已經全部倒在了盾陣前方。而大聖朝的方陣,甚至連陣腳都冇有亂半分。
王守仁看著這一幕,輕輕合上了手中的書卷,搖了搖頭:
「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你們的主帥,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戰爭。」
他抬起頭,看向城頭那個已經嚇傻了的宗正一,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點評一篇文章:
「還有什麼手段嗎?若是冇有,那就……開城吧。」
……
半個時辰後。
嚴原城陷落。大聖軍兵不血刃地接管了這座海島要塞。
天守閣內,宗正一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如同篩糠。
「別……別殺我……我是被逼的……山本龍一……是他逼我的……」
王守仁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
「我知道。」
宗正一一愣:「您……您知道?」
「山本龍一帶著精銳和財寶從後山跑了,大概兩個時辰前。」王守仁抿了一口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我的偵察兵看著他上的船。」
「那……那您為什麼不……」宗正一瞪大了眼睛,既然看到了,為什麼不攔住他?
王守仁放下茶杯,看著宗正一,眼神深邃:「殺一個人很容易。但要讓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就需要一個活著的傳播者。」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輕輕點在九州島的位置上。
「山本龍一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自私的人。他逃回九州,為了掩飾自己的逃跑,一定會極力渲染大聖軍的恐怖。他會告訴所有人,我們是不可戰勝的魔鬼,是來自地獄的修羅。」
王守仁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恐懼,是最好的攻城錘。」
「留著他,比殺了他更有用。他是我們的棄子,也是我們登陸九州的……跳板。」
宗正一看著眼前這個儒雅的中年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什麼聖人門徒?這分明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
「傳令全軍。」王守仁走出天守閣,看著遠處波濤洶湧的大海,聲音變得肅殺而威嚴,「封鎖全島,挖地三尺。把這座島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哪怕是一個銅板,都給我搜出來!」
他轉過身,指了指釜山港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咱們這次出來,是為了給大聖朝『貼補家用』的。把搜刮來的財物全部裝船,運回釜山港發賣。告訴高麗人,大聖朝的『年貨』到了,讓他們準備好銀子。」
「至於九州……」王守仁眯起眼睛,眼神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光芒,「不急。等我們把這第一口肉消化完了,再去慢慢享用那頓大餐。」
身後的「德」字重劍,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而又……貪婪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