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之上,海風獵獵,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王守仁負手而立,把目光投向了遠處那座隱約可見的江都城。
「馬漢。」
「屬下在!」馬漢連忙挺直了腰桿,現在的他對這位大帥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子曰:『來而不往非禮也』。」
王守仁撫摸著腰間的「德」字劍,語氣溫吞,「高麗的朋友既然派人來『迎接』了,咱們要是不回禮,豈不是顯得我天朝上國不懂禮數?」
馬漢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花郎道徒的屍體,心想這回禮還不夠重嗎? 藏書多,.隨時享
「大帥的意思是……」
「聽說高麗丞相泉蓋蘇文,乃是半步先天的絕世高手。」王守仁眯起眼睛,眼神中閃過一絲凝重,「本帥雖然有些力氣,但畢竟隻是個讀書人,若是真動起手來,怕是有辱斯文,也不一定能勝他。」
馬漢嘴角抽搐了一下。您把人按進石頭裡的時候,可沒見您覺得自己是讀書人。
「那大帥打算如何?」
王守仁指了指身後那五艘如山嶽般的寶船,又指了指江都城外的一座荒山。
「傳令下去,『神威』大將軍炮,目標江都城外石屏山。」
王守仁輕輕揮了揮衣袖,彷彿在驅趕灰塵,「三輪齊射。就當是給高麗國主和那位丞相大人……聽個響,解解悶。」
「得令!」
負責操炮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兵,他獰笑一聲,熟練地調整炮口,大吼道:「兄弟們,讓這幫高麗棒子聽聽咱們大聖朝的動靜!第一輪,放!」
「轟!!!」
五艘寶船同時震顫,巨大的後坐力激起層層海浪。
幾息之後。
遠處的石屏山腰處騰起幾團黑煙,巨大的爆炸聲震得海鳥驚飛,碎石滾落,在山腰上炸出了幾個大坑。雖然聲勢浩大,但對於整座山來說,不過是擦破了點皮。
「好!」老兵得意地拍了拍大腿,轉頭看向身後那群書生,眼神裡帶著幾分炫耀,「看見沒?這就是咱們神威大將軍炮的威力!指哪打哪!」
周圍的士兵也跟著起鬨叫好。
然而,一個突兀的聲音卻像盆冷水潑了下來。
「那個……大叔,你打歪了。」
說話的正是背著木箱、一臉木訥的劉波。他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指著遠處還冒著煙的山腰,語氣誠懇得像是在看一道錯題:「大帥說的是『聽個響』,但目標既然是石屏山,那最佳的震懾效果應該是削平山頭,而不是給山腰撓癢癢。你這落點,偏了至少三十丈。」
老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勃然大怒,唾沫星子橫飛:「哪來的書呆子?老子打了二十年炮,吃過的火藥比你吃過的鹽都多!這海上風大浪急,能打中就不錯了!你行你上啊?」
劉波沒生氣,隻是有些著急地抓了抓頭髮,求助似的看向身後的夥伴。
「風力中等,東南風,水汽頗重。」
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葉青青手裡拿著一把特製的黃銅測風尺,眼神專注得像是在看一台精密的紡紗機。她無視了周圍粗魯的視線,冷靜地報出資料:「海上水汽大,火藥火勢恐減兩成。剛才那陣風是東南風,風力中等,你沒算提前量。」
「仰角需抬高三分,左舵兩度,裝藥量……增加半錢。」
顧長風不知何時手裡多了一個算盤,手指飛快地撥動,劈裡啪啦的聲音如同雨打芭蕉,那張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屬於江南才子的傲氣,「根據《九章算術》與拋物線原理……若是按這個諸元打,下一輪,山頭必平。」
「不對。」
顧長風的話音剛落,劉波就搖了搖頭,語氣依舊那般誠懇木訥,「那樣還是打不中。」
顧長風撥弄算盤的手指一頓,眉頭挑起:「劉兄,這可是我反覆驗算的,怎麼會不對?」
「你算的是死的,炮是活的。」
劉波指了指那門還在冒著熱氣的大炮,指尖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彷彿那裡有一個看不見的模型,「大叔,你忘了?這批『神威』是秦將軍剛從京營武庫裡硬搬來的陸戰炮,管壁比咱們水師的老炮厚三分,能吃重藥,初速也更快。你拿操弄老艦炮的經驗來打它,肯定偏。」
「剛才那一炮,炮管受熱膨脹,內徑微擴,閉氣之能比剛才差了。若是按你的算,射程會短五丈。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彷彿一眼看穿了這片天地的結構,「那個山頭後麵有亂流,左舵兩度不夠,要兩度半。仰角……要抬高三分半。」
沒有任何算盤,沒有任何草稿。
劉波隻是看了一眼,就在腦子裡建好了所有的推演之局。
顧長風愣住了。他不信邪地再次劈裡啪啦撥動算盤,額頭上漸漸滲出了冷汗。片刻後,他猛地停下動作,看著算盤上的結果,喉嚨發乾。
「加上熱脹之數……加上亂流擾動……」顧長風看著劉波,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分毫不差。劉兄,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這很難嗎?」劉波憨厚地撓了撓頭,「省點火藥嘛,畢竟都挺貴的。」
老兵聽得雲裡霧裡,但看那個拿算盤的書生都服了,心裡也開始打鼓。
「放屁!你說平就平?真當自己是神仙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王守仁。
王守仁依舊笑眯眯的,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聽那個不用算盤的。試試看嘛。」
老兵咬了咬牙,雖然心裡不服,但軍令如山。他罵罵咧咧地按照劉波報出的資料,重新調整了炮口。
「都聽好了!按這個……這個不用算盤的書呆子說的調!老子倒要看看,是老子的經驗準,還是他的腦子準!」
「第二輪,放!」
「轟!!!」
這一輪的炮聲似乎比剛才更加沉悶有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遠處的石屏山。
幾息之後。
隻見那座原本尖銳的山峰頂端,在密集的爆炸聲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抹去了一層。煙塵散去,原本尖銳的山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坑坑窪窪的平台。雖然沒有真的「削平」那麼誇張,但那幾塊標誌性的巨石確實被精準地轟碎了。
精準。
恐怖的精準。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靜。
老兵張大了嘴巴,手裡的火把掉在了甲板上,差點燒了自己的腳背。他看了看遠處的斷山,又看了看手裡還拿著算盤的顧長風,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神了……」他喃喃自語,看著那群書生的眼神徹底變了,「真他孃的神了……」
劉波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我就說嘛,數學是不會騙人的。」
顧長風收起算盤,輕搖摺扇,哪怕手還在微微顫抖,卻依然保持著風度:「粗鄙的經驗,終究比不上聖人的算學。這就是……格物。」
葉青青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在小本子上記下了這一炮的資料,嘴角微微上揚,眼神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王守仁看著這一幕,滿意地撫須而笑。
「這叫……『以此為笙,以此為簧,以此為鐘鼓』。隻有震耳欲聾的『樂』,才能讓人靜下心來聽道理。」
海風將硝煙吹散,王守仁轉身望向那座被削平的山頭,眼神深邃。
「而這震耳欲聾的『樂聲』,此刻已經傳到了它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