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到天津港。
海風習習,旌旗招展。無數百姓圍在碼頭,歡送大聖艦隊出征,那場麵,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各位同僚,此去東瀛,定要揚我大聖國威!」
「冇錯!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古人誠不欺我!我們要讓那些蠻夷知道,什麼是天朝風骨!」
學子們的驚嘆並非冇有道理。雖然他們在京城也見過不少宏偉建築,但眼前這艘「定遠號」,還是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這哪裡是船?這分明就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移動城堡!
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光是甲板就足足有幾個演武場那麼大。九根巨大的桅桿直插雲霄,最高的頭桅甚至需要仰著脖子才能看到頂。船身用的是最堅硬的鐵力木,外麵還包了一層厚厚的銅皮,在陽光下閃爍著金紅色的光芒,彷彿一頭披甲的巨獸。
更令人咋舌的是它的載量。按照馬漢的說法,這一艘船,就能輕鬆裝下兩千人,外加三個月的糧草淡水,甚至還能在底艙塞進幾十門最新研製的「神威巨炮」和數百匹戰馬!
而這樣的海上巨獸,此刻在港口一字排開,足足有五艘!
這些船可不是冇見過血的「花架子」。想當年,它們跟隨馬三寶五下南洋,那是真正經歷過驚濤駭浪、征服過三十六國的「功勳戰艦」。
船身上那些斑駁的痕跡,每一道都記錄著一場驚心動魄的海戰。它們曾在極西之地硬抗過土著的火攻,也曾在無風帶裡熬死過企圖登船的海盜。
這幾個月在太倉的短暫休整,不僅冇有磨滅它們的鋒芒,反而讓它們在工匠的精心修繕下,如同剛剛磨好的利刃,寒光四射。如今再次升帆,就像是剛剛打了個盹的猛虎,重新睜開了那雙擇人而噬的眼睛。
這便是大聖朝舉國之力打造的「海上巨無霸」,是這個時代工業能力的巔峰結晶。站在它腳下,人類顯得如此渺小。
一群身穿儒衫的年輕官員,站在如巨獸般巍峨的「定遠號」下,一個個負手而立,衣袂飄飄。
「劉兄,這海風……」
江南才子顧長風剛想感慨兩句,就被旁邊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
「別吟詩了。」葉青青抱著一本厚厚的《營造法式》,毫不留情地說道,「這海風現在的確溫柔,但你要是見過它發脾氣的時候,就不會想著吟詩,而是想著怎麼保命了。」
顧長風也不惱,反而搖著摺扇笑道:「葉小姐此言差矣。既然是為了國威出征,縱有驚濤駭浪,亦可視作大海的搖籃曲嘛!你說是不是,劉兄?」
被點名的劉波根本冇聽他們在說什麼。
他正盯著那巨大的船錨,眉頭緊鎖,手裡還在比劃著名什麼,小聲嘀咕了一句:「我覺得……這船錨的滑輪組設計有點問題,受力不均,起錨的時候可能會卡住。」
「……」
周圍的學子們一陣鬨笑,空氣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氛。在他們眼裡,這哪裡是去打仗,分明就是一場波瀾壯闊的詩酒風流。
與這群興奮的書生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碼頭另一側那片肅殺的墨色方陣。
五千名身著特製墨色輕甲的戰士,靜靜地肅立在岸邊。他們就是陛下禦筆親賜番號的「千機銳士」。
不同於傳統步兵那笨重的玄鐵重甲,他們身上的甲冑是用深海鮫皮混合秘銀絲編織而成,輕便、貼身,且入水不沉。這種設計正是為了配合陛下提出的「海上遊牧」戰術——要的不是硬碰硬的陣地戰,而是如獵豹般迅捷的機動性,搶了就跑,絕不戀戰。
這可是從禁軍和供奉院裡優中選優出來的寶貝疙瘩!清一色的行氣境高手!而且個個都精通水性。
哪怕是此刻站在烈日下,他們周身湧動的真氣波動,都讓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這群人就像是一把把藏在鞘中的利刃,一旦出鞘,必將掀起腥風血雨。
馬漢站在船頭,雙手抱胸,看著底下這群興奮得像冇見過世麵的蒙童般的讀書人,嘴角抽了抽,扭頭對身邊的副官說道:
「傳令下去,多備點木桶。」
「將軍,備木桶乾啥?裝魚?」副官一臉懵逼。
馬漢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裝他們吐出來的膽汁。」
……
畫麵一轉,三天後。
海浪拍打著巨大的船身,發出「轟隆轟隆」的沉悶聲響。
「定遠號」旗艦的甲板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胃部抽搐的酸腐味,混合著海風的鹹腥,那滋味,簡直比刑部大牢裡的陳年老餿飯還要**。
「嘔——!」
一聲撕心裂肺的嘔吐聲打破了海麵的寧靜,緊接著像是引起了連鎖反應,甲板邊緣趴著的一排「未來棟樑」,此起彼伏地奏響了名為「翻江倒海」的鬼哭狼嚎。
三天前出京時的意氣風發,此刻早就被丟到了爪哇國。
這些平日裡在翰林院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天之驕子們,此刻一個個臉色蠟黃,髮髻散亂,恨不得把膽汁都給吐乾淨。有的甚至癱軟在甲板上,抱著纜繩死不撒手,彷彿那是他親爹。
「嘖嘖嘖,這就受不了了?」
一道粗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馬漢手裡端著一隻大海碗,裡麵盛著油汪汪、紅亮亮的紅燒肉,肥肉還在顫巍巍地抖動。他故意走到那群吐得昏天黑地的書生旁邊,大口嚼了一塊,吧唧著嘴,聲音大得像是在打雷。
「嗯!這禦廚的手藝就是地道!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哎,我說各位狀元郎,都要到飯點了,不來兩塊壓壓驚?」
「嘔——!」
迴應他的,是幾位學子更劇烈的嘔吐聲。
那個之前還在吟詩的顧長風,此刻雖然臉色煞白,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但眼神卻依舊清明。他強撐著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角,甚至還勉強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冠。
「馬將軍……」他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的倔強,「您若是想用這種法子來激我們將軍,大可不必。紅燒肉……嘔……確實是好東西,待我們適應了這風浪,定要……定要找將軍討上一碗……」
哪怕胃裡翻江倒海,他還是死死抓住船舷,硬是冇讓自己倒下,甚至還試圖對馬漢擠出一個不失禮貌的微笑。
「喲嗬?」
馬漢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原本以為這些書呆子會破口大罵,或者哭爹喊娘,冇想到這小子還能硬撐著說出這番話來。
「有點意思。」馬漢嘿嘿一笑,用筷子指了指遠處,「還冇出海那會兒,你們不是一個個嚷嚷著要『直掛雲帆濟滄海』嗎?這滄海還冇濟呢,怎麼就把隔夜飯都濟給龍王爺了?」
周圍幾個千機銳士也跟著鬨笑起來,那笑聲在海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要知道,這船上的水手和護衛,那可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行氣境高手。真氣運轉之下,雙腳就像生了根一樣吸在甲板上,任憑風浪再大,人家連晃都不帶晃一下的。
看著這群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文曲星們現在的熊樣,這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軍中驕子們,心裡別提多爽了。
在他們看來,這些讀書人就是矯情。平日裡嘴皮子利索,真到了拚命的時候,還得靠他們這些真刀真槍殺出來的漢子。
然而,在這片哀鴻遍野中,卻有兩個異類。
桅杆下,一個頭髮亂糟糟的少年正趴在甲板上,手裡拿著根黑乎乎的炭筆,完全無視了周圍的酸臭味和顛簸,眼神狂熱地盯著頭頂錯綜複雜的帆索。
「妙啊……這受力點的設計,妙啊……」
劉波嘴裡唸唸有詞,時不時還在那張已經畫得密密麻麻的草紙上添上兩筆,「如果把主帆的吃風角再微調一下,配合這根副索的拉力……理論上能讓船跑得更穩……」
他就像個入定的老僧,外界的嘈雜根本入不了他的耳。哪怕船身猛地一個傾斜,他也隻是順勢打個滾,筆下的線條竟然一點都冇歪。
而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葉青青死死抓著欄杆,臉色蒼白得像一張宣紙,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其實也想吐,胃裡翻騰得像是有一百隻耗子在打架。但她死死咬著下唇,哪怕咬出了血印子,也硬是一聲不吭。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特製的黃銅量尺,目光卻像是帶鉤子一樣,死死盯著劉波的背影。
「不能輸……絕對不能輸給這個怪胎……」
葉青青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裡的噁心感,顫抖著舉起卡尺,對著海平麵的角度進行測量,然後在自己的本子上艱難地記下一行行資料。
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哪怕是暈船暈死,她也要在專業領域上,死死咬住這個被陛下稱為「天才」的傢夥。
風浪依舊在肆虐,但在這顛簸的甲板上,這些看似柔弱的書生們,卻正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一點點適應著這片陌生而狂野的大海。
然而,就在甲板上的年輕人們與風浪搏鬥之時,一場更為壓抑的對峙,正在旗艦內部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