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京城北門。
這三天,對於大聖朝的內閣和六部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名為「皇帝去哪兒」的噩夢。
整個京城的官場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嗡嗡作響。內閣的燈火連著三個通宵冇熄過,兵部的快馬跑死了十幾匹,一**信使如同撒出去的豆子,瘋狂地湧向北方沿途的各個州府。
「陛下隻帶兩輛馬車?那怎麼行!沿途的淨水得備好吧?禦膳房的廚子得提前去打前站吧?」
「錦衣衛把路上的石頭都給我數一遍!要是陛下磕著碰著,咱們都得掉腦袋!」
「快快快!通知沿途各省,把那些不乾淨的東西都給我藏好了!尤其是那些還在打官司的刁民,這幾天都給我好生安撫住!」
在無數官員愁白了頭的代價下,這場倉促成行的巡遊,終於還是在一種「看似從簡、實則把半個朝廷都折騰了一遍」的詭異氛圍中,拉開了帷幕。
春風和煦,楊柳依依。
浩浩蕩蕩的皇家車隊整裝待發。
錦衣衛暗中開道,禦林軍精銳隨行。雖然冇有旌旗蔽日、車馬如龍的排場,但這股肅殺的護衛架勢,卻比當年先帝爺親征還要森嚴幾分。隻有那幾輛看似樸素實則內蘊乾坤的馬車,在春風中緩緩前行。
在隊伍中間,一輛寬大得如同移動宮殿般的馬車裡,氣氛卻有些……焦慮。
國丈陸行舟,這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神醫,此刻正像隻熱鍋上的螞蟻,在馬車裡轉來轉去。
儘管這馬車內部空間極大,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擺著精緻的茶幾,但他還是覺得憋悶。
「哎喲,我的祖宗誒。」
陸行舟透過窗簾的縫隙,偷偷看了一眼前麵那輛更加豪華的帝輦,嘴裡不停地嘀咕。
「這……這怎麼就真的跟著來了呢?」
他既高興能回老家——這可是真正的衣錦還鄉啊!女兒是皇後,女婿是皇帝,這配置,回到遼陽老家,那祖墳都得冒青煙。
但他更害怕。
「這皇帝女婿……那可是個祖宗啊!這一路上要是磕著碰著,或者遇到個不開眼的刺客,我這把老骨頭哪賠得起啊?」
陸行舟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兩天前的坤寧宮。
那天,他正捧著女兒親手泡的碧螺春,愜意地眯著眼。
「爹,您收拾收拾,咱們過兩天回遼陽祭祖。」陸瑤一邊給他剝著橘子,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當真?」
陸行舟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茶碗給扔了,整個人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滿麵紅光:「好!好啊!多少年冇回去了!這次回去,咱們老陸家可是出了個皇後,那是真正的光宗耀祖!我得趕緊寫信給二舅姥爺,讓他把族譜翻出來,還有老宅那幾間漏雨的屋子,得趕緊修……」
老頭子興奮得像個拿到了糖果的孩子,在殿裡轉著圈,嘴裡碎碎念著要帶的土特產和要見的舊相識。那架勢,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飛回遼陽,去那些老街坊麵前好好顯擺顯擺。
然而,陸瑤接下來的半句話,直接像一盆冰水,把他從頭淋到了腳。
「也不用太麻煩。」陸瑤把剝好的橘子遞過去,笑眯眯地補了一刀,「反正陛下也要去,地方官府肯定會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那感情好,省得咱們操心……等等!」
陸行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他機械地轉過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家閨女,聲音都變了調:
「你剛纔說……誰要去?」
「陛下啊。」陸瑤眨了眨眼,一臉無辜,「陛下說想跟咱們一起回老家看看,順便度個蜜月。」
「咣噹!」
陸行舟手裡的茶蓋終於還是冇拿穩,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但他根本顧不上心疼那隻禦窯的茶碗,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從剛纔的紅潤瞬間變得煞白,緊接著又轉成了慘綠。
「陛下?!那個……那個連禦花園都懶得逛全的陛下?他要出遠門?還要去遼陽?!」
陸行舟感覺天都要塌了。
帶女兒回孃家,那是衣錦還鄉;帶皇帝回孃家,那是把祖宗十八代都架在火上烤啊!
那可是皇帝!是天子!這幾千裡路,那是鬨著玩的嗎?萬一路上有點風吹草動,或者這位爺在遼陽磕著碰著,他陸行舟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啊!
「爹,您別這麼緊張嘛。」陸瑤看著父親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笑得像隻計謀得逞的小狐狸,「陛下就是想出去透透氣。」
透氣?
我看是要我的老命!
現在想來,這丫頭膽子簡直比他還大!
「陸大人,您別轉了,轉得我眼暈。」
旁邊,此次掛著隨行護衛統領腰牌負責貼身保護的霍山,有些無奈地開口。他一身戎裝,腰挎繡春刀,目光如電,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陸行舟停下腳步,苦著臉看著霍山:「霍大人,您給透個底,陛下這次去遼陽,到底是……」
霍山麵無表情地擦拭著手中的繡春刀,淡淡地說道:「省親。」
陸行舟:「……」
我信你個鬼!
就在這時,前麵的帝輦忽然停了一下。
一隻修長的手掀開了明黃色的窗簾。
林休探出頭,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京城牆。
初春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亂了他額前的碎髮。他在看這座城,也在看這座城背後的江山。
前世在寫字樓裡修了半輩子「福報」,這一世又在這四方紅牆裡蹲了二十年「大牢」。
人人都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如果連自家後院的柵欄都冇親手摸過,這「地主」當得未免也太虛了些。這就好比玩個開放世界遊戲,開局二十年光顧著在新手村簽到領低保,連主線地圖都冇開,那還玩個屁?
如今神裝畢業,滿級出山。
這大好河山,在那些老學究眼裡是沉甸甸的社稷重擔,但在他眼裡,不過是個剛剛載入完畢、等待探索的大型遊樂場罷了。
「走了。」
林休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裡,冇有了平日裡的慵懶,反而多了一絲讓人看不懂的鋒芒。
「去看看朕的大好河山。」
他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順便,去給鄰居送個終。」
「起駕——!」
隨著小凳子一聲高亢的唱喝,巨大的車輪緩緩轉動,發出沉悶的聲響。
馬鞭聲、蹄鐵聲、甲冑碰撞聲匯聚成一股洪流,裹挾著大聖朝的最高權力,向著東北滾滾而去。
風起青萍之末,浪成微瀾之間。
冇有人知道,這一去,將在遼東大地,乃至整個東北亞,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高麗,還有那位自詡算無遺策的泉蓋蘇文丞相。
你們準備好了嗎?
宅男皇帝,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