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最後一抹夕陽沉入西山,喧囂了一整日的北大營終於歸於沉寂。數萬考生散入京城,卻將「實務恩科」的躁動帶到了每一個角落。
夜深了。
此時的京城,就像一鍋煮沸後剛撤火的粥,表麵看著平靜,底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作為此次閱卷重地的貢院,此刻依舊燈火通明。哪怕隔著老遠,偶爾還能聽到幾聲因為閱卷分歧而引發的咆哮,順著夜風飄出高牆。
那是文人的戰場,唾沫星子橫飛,引經據典,為了一個「理」字爭得麵紅耳赤。
但在距離貢院不遠的一處不起眼的茶樓雅間裡,窗戶半掩,兩個身影隱在陰影中,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這就是大聖朝。」
說話的人是箇中年男子,身量不高。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穿了一身儒雅的大聖朝文士衫,手裡甚至還拿了把摺扇,看起來像個附庸風雅的讀書人。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卻閃爍著名為「野心」的光芒。他叫佐藤信,這次東瀛使團的正使。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子海風吹過的鹹濕味,還有幾分掩飾不住的嘲弄。
「一群蠢貨。」佐藤信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遠處燈火輝煌的貢院,「宮本,你看。這個龐大的帝國,舉國上下都在為幾篇錦繡文章瘋狂。他們以為選出了幾個能把孔孟之道背得滾瓜爛熟的狀元,就能保江山萬年永固了。」
在他身後,名為宮本的浪人首領抱著刀,眼神陰鷙:「大人,大聖朝地大物博,文風鼎盛,確實有獨到之處。」
「獨到?」佐藤信嗤笑一聲,轉過身,目光投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那是漆黑一片的工部庫房,以及更遠處的西郊皇莊。
「他們的獨到,是被他們自己當垃圾扔掉的東西。」
佐藤信的眼裡閃過一絲狂熱,那是餓狼看到了鮮肉的光芒。
「宮本,國內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大名們為了爭奪幾塊貧瘠的土地打得頭破血流,百姓連稗子都吃不飽。為什麼?因為我們的地太少,產的糧太少!」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急促起來:「但就在這座城裡,據我們在市井茶館裡聽到的訊息,那位名為林休的九皇子,讓馬三寶從海外帶回了兩種奇怪的作物,分別叫『土豆』和『玉米』。
他對這兩樣東西重視到了極點,不僅將它們種在西郊皇莊,甚至還派了心腹日夜看守!對外,他隻說是自己嘴饞,想吃點新鮮玩意兒,免得被野豬拱了。
嗬,嘴饞?
這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一個剛剛登基就敢開科取士、手段雷霆的帝王,會為了兩口吃的如此大動乾戈?
絕不可能!
那兩樣東西,絕對是能動搖國本的神物!若是能將其帶回東瀛……」
宮本握刀的手緊了緊,呼吸也粗重了幾分。對於一個島國人來說,「糧食」這兩個字有著致命的魔力。
「不過,光有糧食還不夠。」
佐藤信轉過身,目光投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那是漆黑一片的工部庫房。
「有了糧食,我們就能養活更多的人口,組建更龐大的軍隊。但要跨過那片大海,征服這片富饒的土地,我們還需要一樣東西——船!」
他眼中閃過一絲狂熱,那是餓狼看到了鮮肉的光芒。
「東瀛四麵環海,卻隻能造些破舢板,遇到大風浪就得餵魚。而大聖朝工部的架閣庫裡,據說鎖著當年下西洋的《龍江寶船廠圖誌》!那些關於钜艦大炮的圖譜,在大聖朝官員眼裡是『奇技淫巧』,在佐藤信眼裡,那比黃金還要貴重一萬倍。
他猛地回過頭,盯著宮本,眼神銳利如刀:「我們在工部外圍蹲守了整整七天,才摸清了巡邏的規律。今晚,錦衣衛和巡防營的注意力全被貢院那邊的閱卷吸引了。畢竟,數萬考生的試卷,稍微出點亂子就是驚天大案。這是天賜良機。」
佐藤信從懷裡掏出兩塊黑色的木牌,扔給宮本,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行動吧,記住,我們的目標是那些能決定未來的東西,而不是那些庸俗的黃白之物。」
「一番隊,那是你的精銳,去工部架閣庫。我要《龍江寶船廠圖誌》,一張紙片都不能少。」
「二番隊,讓你手下那些種過地的浪人去。目標西郊皇莊。我要土豆,要玉米的種苗。哪怕是把那裡的土翻一遍,也要給我挖出來!」
宮本接過木牌,重重地點頭:「哈依!為了東瀛的未來!」
佐藤信看著宮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得意的弧度。
「大聖人,繼續做你們的聖賢夢吧。」
「今夜,我們要偷走你們的未來。」
……
西郊皇莊。
這裡和喧鬨的京城彷彿是兩個世界。四周靜得嚇人,隻有田野裡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像是無數個不知疲倦的小樂手在奏樂。
徐文遠蹲在田埂上,手裡提著一盞防風燈籠,正對著一株半人高的綠色植物發呆。
他已經在皇莊待了整整半個月了。
作為南京魏國公府的小公爺,徐文遠此刻本該在戶部衙門裡覈算著今年的稅賦,或者在內閣的值房外等著給那些大佬們遞摺子。
但他冇有。
自從那天他主動向錢尚書請纓,接下這看似荒誕的「種地」差事後,他就把鋪蓋卷搬到了皇莊。
因為他看懂了。
當滿朝文武都在嘲笑陛下「貪吃」、「玩物喪誌」的時候,隻有他看懂了陛下眼底那抹深藏的野望。
「第十四天。」
徐文遠一手提燈,一手拿著毛筆,在膝蓋上攤開的小本子上記著。
「夜。微風。這是移栽後的第十四天。三號試驗田的這幾株『土豆·甲』,長勢驚人。葉片厚實,色澤深綠,莖稈粗壯有力。這哪裡是什麼野菜?這分明是潛藏在泥土裡的千軍萬馬。」
寫到這,徐文遠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家祖上是跟著太祖打天下的,知道這江山是靠什麼坐穩的——不是靠嘴皮子,是靠兵強馬壯,是靠老百姓肚子裡有食兒。
「南京的勛貴們還在沉迷於往日的榮光,以為守著那點家底就能萬世無憂。卻不知,北方已經在陛下的帶領下,跑到了我們看不見的前麵。」
徐文遠看著眼前這幾株不起眼的植物,心中那份焦慮稍稍平復了一些。
「一步慢,步步慢。若是我們再不跟上,將來怕是連哭都找不著調了。」
「這哪裡是莊稼啊。」
徐文遠伸出手,像撫摸情人肌膚一樣,小心翼翼地在土豆葉子上抹了一下,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清醒與執著。
「這是陛下為大聖朝續命的良藥,也是南京勛貴們唯一的救贖。」
徐文遠低聲嘟囔了一句,正準備轉身回屋喝口水,突然,他的耳朵動了動。
作為將門虎子,雖然他以文官身份入仕,但作為魏國公府的世子,自幼文武雙修,這一身童子功可冇落下。
夜風裡,夾雜著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那是布鞋踩在鬆軟泥土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就像是野貓路過。但對於熟悉這片土地每一寸硬度的徐文遠來說,這個聲音太突兀了。
而且,不止一隻「貓」。
遠處的狗叫聲,突兀地停了。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斷了脖子。
徐文遠握筆的手頓住了。
他臉上的那種憨厚、癡迷的神情,像潮水一樣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和凶狠。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屬於掠食者的本能。
他緩緩吹滅了手中的燈籠。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
一刻鐘後。
十幾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順著皇莊外圍的籬笆翻了進來。
他們的動作雖然不算太規範,但勝在身手矯健,落地時也冇發出什麼大動靜。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把磨得鋥亮的短鏟,腰間還別著幾個用來裝東西的麻袋。
這就是佐藤信派出的二番隊。
這群人都是些亡命天涯的浪人,冇什麼大本事,但挖坑盜洞、偷雞摸狗的勾當卻是熟練得很。這次來皇莊,他們接到的死命令就是:哪怕是連土帶泥一起挖,也要把那些「神物」給弄回去。
領頭的黑衣人打了個手勢,十幾個人迅速散開,直奔那片被籬笆單獨圍起來的「核心試驗田」。
那裡種的,正是土豆。
領頭人看著那片長勢茂盛的綠苗,眼裡閃過一絲貪婪。
這就是傳說中的神物?
隻要挖走這一片,帶回東瀛,那就是潑天的富貴!
他不再猶豫,貓著腰湊到一株土豆苗前,從腰間摸出一把特製的小鐵鏟,找準了角度,準備下鏟。
他的動作很專業,知道要離根部三寸遠,斜著切下去,才能把整個土球完整地挖出來。
近了。
鏟尖觸碰到了濕潤的泥土。
夜色如墨,隻有雲層後透出的微弱月光灑在田野上。萬籟俱寂中,這輕微的剷土聲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一隻手,一隻指節粗大、帶著薄繭的手,毫無徵兆地從旁邊的草垛陰影裡伸了出來。那隻手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如鐵鉗般探向前方,彷彿是這片土地的守護神被驚醒後的憤怒一擊。
啪。
黑暗中,一聲清脆的撞擊聲驟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