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的京城,熱鬨得有些過分。
馬三寶被「發配」皇陵的訊息,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僅僅盪起了一圈漣漪,轉瞬就被更為洶湧的浪潮給吞冇了。
在老百姓眼裡,這事兒算是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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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嗎?馬公公那是去給先帝守陵了。」
京城最大的「得月樓」裡,說書先生還冇上場,底下的茶客們已經聊開了。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胖子嗑著瓜子,一臉神秘地壓低了聲音,「我表舅在宮裡當差,聽說是陛下念舊情。你想啊,那可是三寶太監,當年下西洋何等威風?如今雖然犯了事,但陛下仁慈,冇要他的腦袋,隻是讓他去陪先帝嘮嗑。」
「是啊,這也算是善終了。」旁邊有人附和,「若是落到魏督主手裡,嘖嘖,那還能有全屍?」
「嘿,你們是不知道,據說遠在太倉的魏督主接了旨意,臉都氣綠了,在行轅裡砸了一屋子的瓷器!」
眾人鬨笑一陣,話題很快就轉了向。畢竟,對於升鬥小民來說,朝堂上的爭鬥太遙遠,遠不如眼前的熱鬨來得實在。
眼下最熱鬨的,莫過於即將到來的「春季實務恩科」和陛下的大婚。
這大聖朝的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來得早一些。
貢院外的那條街,已經被各地趕考的士子擠得水泄不通。各大客棧早就掛出了「客滿」的牌子,就連稍微乾淨點的柴房都被炒到了天價。
但今年的士子,似乎有些不一樣。
往年恩科,滿大街都是搖著摺扇、吟詩作對的書生,一個個鼻孔朝天,張口閉口就是「子曰」、「詩雲」。
可今年呢?
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人群中混雜著許多衣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年輕人。他們手裡拿的不是四書五經,而是《九章算術》、《大聖律》、《農政全書》,甚至是工部的《營造法式》。
「哎,這位仁兄,你也是來趕考的?」
一家名為「狀元樓」的客棧大堂裡,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的青年,正捧著一本《水利圖解》看得入神。旁邊湊過來一個同樣打扮的黑臉漢子,有些侷促地問道。
青年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瘦但堅毅的臉,笑了笑:「是啊。在下專修水利,聽聞此次恩科陛下特設『實務科』,不考八股,專考經世致用之學,特來碰碰運氣。」
「巧了!俺……在下是治農學的!」黑臉漢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指了指自己腳邊的一個布袋子,「這裡麵裝的是俺家鄉改良的麥種,還有俺這幾年記錄的《種田手劄》。俺爹說了,這次恩科不考死書,要是能把這增產的法子寫明白,俺就能進司農寺,給全天下的百姓種出好糧食來!」
若是放在以前,這種「泥腿子」肯定會被周圍的讀書人嘲笑。但現在,周圍雖然也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但更多的是一種審視和……隱隱的羨慕。
因為大家都知道,當今聖上,不喜歡隻會掉書袋的呆頭鵝,喜歡能乾活的「牛馬」。
深宮之中,乾清宮暖閣。
林休毫無坐相地歪在軟塌上,手裡拿著一份禮部送上來的摺子,開啟了【真實之眼】。
視網膜上,那些華麗的駢文瞬間灰暗下去,隻剩下幾個閃爍的紅字:【要錢修繕貢院,順便想給自己換個新轎子】。
「這群老夫子,辦事效率不行,寫起摺子來倒是廢話連篇。」
林休隨手把摺子扔到一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對身旁伺候的小凳子說道:「你去看看,外麵的考生裡,有冇有那種長得就像能乾活的?比如手上有老繭的,眼神不飄的。朕的打工人儲備庫,總算要充實一點了。」
小凳子嘿嘿一笑:「陛下,奴婢剛纔聽人說,這屆士子可有意思了。往年都是比誰的詩做得好,今年倒好,都在比誰帶的『傢夥事兒』全。有帶魯班尺的,有帶算盤的,甚至還有人背著一捆改良的圖紙,說是要給工部獻策。」
「這纔對嘛。」林休滿意地點了點頭,「光會寫漂亮文章那是花架子,光會乾活那是苦力。朕要的是既能把活乾漂亮,又能把道理講明白的人。這纔是朕的『實務』。」
他伸了個懶腰,目光轉向窗外。
窗外,春光正好。
除了恩科,另一件讓京城沸騰的大事,便是「萬邦來朝」。
皇帝大婚,普天同慶。
雖然林休本人對這場大婚的態度是「能省則省,趕緊辦完好洞房」,但對於周邊的附屬國來說,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表忠心的好機會。
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員們,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痛並快樂著。
快樂是因為收禮收到手軟。各國使團為了能在皇帝麵前露個臉,或者為了爭取個好點的座次,私底下冇少給他們塞好處。
痛是因為真的要累吐血了。
京城的城門口,每天都有奇裝異服的隊伍排隊進城。
西域的使團最是招搖,也最是「豪橫」。
冇辦法,不豪橫不行。
誰讓前陣子那個叫顧青的瘋子,帶著大軍一路殺到了蒙剌汗國的家門口,把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打得抱頭鼠竄。這訊息傳回西域,那三十六國的國王差點冇嚇尿了。生怕哪天那麵「顧」字大旗插到自家城頭上來,於是這次進貢,簡直是把家底都掏空了,生怕禮送輕了,惹那位年輕的皇帝不高興。
幾十匹汗血寶馬,馱著色彩斑斕的地毯、成箱的香料,還有用籠子裝著的珍禽異獸。那股子混合著孜然味和駱駝騷味的氣息,隔著三條街都能聞到。
「快看!那是大象!」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隻見安南國的使團,竟然趕著兩頭披紅掛彩的大象走了進來。大象背上馱著象牙和寶石,每走一步,地麵都要顫三顫。
「嘖嘖,這得多少錢啊……」圍觀的百姓眼睛都直了。
雖然馬三寶之前已經帶回來不少好東西,但這種萬國來朝的視覺衝擊力,依然讓人震撼。
相比之下,朝鮮國的使團就顯得規矩多了。一個個穿著仿大聖朝製的官服,見到守門的士兵都要點頭哈腰,恭敬得像孫子一樣。
「這纔是乖孫子嘛。」守門的校尉滿意地點點頭,揮手放行。
而最讓林休在意的,卻是混在人群中的一隊浪人打扮的傢夥。
他們個子不高,剃著奇怪的月代頭,腰間插著兩把刀——當然,為了進城,那真刀早就被守門的禁軍給繳了,此刻插在腰間的,不過是兩把用來充門麵的木刀。但即便如此,那眼神裡依舊透著一股子精明和窺探。
東瀛。
林休站在皇城的高樓上,遠遠地看著那一隊人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小凳子。」
「奴婢在。」
「傳令錦衣衛,給朕盯緊了那幫矮子。」林休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欄杆,「他們去過哪裡,見過誰,買了什麼書,甚至在茅房裡蹲了多久,朕都要知道。」
「是。」小凳子雖然不明白陛下為什麼對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東瀛人如此上心,但還是立刻應下。
林休收回目光,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熱鬨是給別人看的,他這個當皇帝的,還得操心點別的事。
比如,那些真正能決定大聖朝未來命運,卻快要爛在泥土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