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馬三寶被拖走,大殿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幾把空蕩蕩的太師椅,似乎還在回味著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君臣奏對。
眾臣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怎麼?都還賴著不走,等著朕管飯啊?」林休斜眼看了看還杵在那裡的幾個老頭子,打破了這份沉悶,唯獨目光在錢多多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還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臣等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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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正源等人趕緊行禮。開玩笑,這時候誰敢留下來觸黴頭?萬一陛下覺得剛纔冇殺過癮,再找個人練練手怎麼辦?
隻有錢多多冇動。
因為林休剛纔那個眼神,分明是讓他留下。
等到眾人都退下去了,大殿的門被關上一半,光線暗了下來。
「老錢啊。」林休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翹起了二郎腿。
「微臣在。」錢多多趕緊躬身,心裡七上八下的。
「剛纔馬三寶帶回來的那些東西,帳目你都看了吧?」
「看了,看了。」錢多多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陛下聖明,有了這筆銀子,國庫充盈,西北的軍餉、黃河的堤壩,都有著落了。」
「切,那點破石頭爛木頭算什麼。」林休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錢多多差點一口氣冇上來。
破石頭?爛木頭?
那可是價值連城的寶石和象牙啊!陛下您這口氣也太大了吧?
「朕留你下來,是想問問那幾袋子種子的情況。」林休收起了嬉皮笑臉,神色變得格外鄭重。
「回陛下,已經按照您的吩咐,送到了京郊最好的皇莊。工部找來的那幾個老把式正守著呢,說是要把它們當祖宗供著。」錢多多趕緊回答。
「供著有個屁用!要種下去!」林休瞪了他一眼,「你親自去一趟皇莊,告訴那些老農,這玩意兒耐旱,但也不能不管不顧。讓他們用點心,這可是朕花了大價錢弄來的『祥瑞』。」
「朕不懂種地,也不瞎指揮。但朕知道,這東西若是種成了,那可是能救命的。」
林休頓了頓,語氣更嚴肅了幾分:「你告訴他們,若是種好了,朕重重有賞,賞他們子孫後代一個出身!若是種壞了……朕不殺他們的頭,朕讓他們把種壞的種子生吞下去!」
錢多多嚇得一哆嗦:「臣……臣這就去!臣一定親自盯著!」
「去吧。」林休擺了擺手,眼中的光芒漸漸收斂,又恢復了那副慵懶的模樣,「記住,那些金銀珠寶是死的,花完就冇了。但這土豆玉米是活的,是從泥土裡長出來的。」
「它能一生十,十生百,無窮無儘。」
「對了,陛下。」錢多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躬身說道,「戶科給事中徐文遠,昨日找到微臣,說是……想要主動請纓,去皇莊盯著這批種子的種植。」
錢多多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賞:「徐大人雖然是南京勛貴出身,但做事卻極為紮實。他說,這是關係到國本的大事,不能有絲毫馬虎。而且他出身將門,對農事也不算陌生,臣覺得,讓他去盯著,比臣這個隻會算帳的要強。」
「徐文遠?」林休挑了挑眉,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年輕英俊、眼神中透著野心的魏國公世子。
這小子,倒是聰明。知道在朝堂上暫時插不上手,就另闢蹊徑,想在皇莊這種「冷衙門」裡立功。
「難得他有這份心。」林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就讓他去。告訴他,朕準了。」
林休想了想,眼中閃過一絲深意:「不僅準了,朕還給他一個特權。隻要他能把這土豆玉米盯好,朕允許他每天寫一份奏摺,專門記錄這些『祥瑞』的長勢。朕要親自批閱。」
「啊?」錢多多傻眼了。
讓一個勛貴世子去寫種地日記?還得天天寫?這……這簡直是殺雞用牛刀啊!
但轉念一想,錢多多又明白了。徐文遠這種人,代表的是南京勛貴的利益。如果連他都成了推廣土豆玉米的急先鋒,那將來這「祥瑞」推廣到江南,豈不是少了一大半的阻力?
「陛下聖明!」錢多多這次是真心佩服。
把最難搞的勛貴變成最賣力的推廣大使,這手段,絕了!
「臣……這就去安排!」
錢多多鄭重地行了一禮,轉身退下。他的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
看著錢多多離去的背影,林休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下,種地的人也有了,寫書的人也有了。」
他隨手將剩下的魚食全部倒進魚缸,拍了拍手,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節發出一陣爆豆般的脆響。
「收工!這回籠覺雖然晚了點,但好歹還能續上。」
林休打著哈欠,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往後殿走去,隻留下一缸為了爭搶食物而翻騰不已的錦鯉,正如這即將被攪動得天翻地覆的大聖朝堂。
……
大殿外,長長的宮道上。
馬三寶步履蹣跚地走著,背後的荊條已經被取下,但那份沉重感卻依然壓在心頭。
「馬提督,留步。」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馬三寶回頭,隻見林休身邊的貼身太監小凳子正快步追來。
小凳子跑得氣喘籲籲,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這才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被揉得皺皺巴巴的摺子,不由分說地塞進了馬三寶的手裡。
「這是……」馬三寶一愣。
「陛下讓我給您的。」小凳子壓低聲音,「陛下說,去皇陵的路長,怕您無聊,讓您拿著這個解解悶。順便看看,是誰想讓您死,又是誰……在保您的命。」
馬三寶下意識地抓緊了那份摺子。
不需要開啟,光是聞那摺子上淡淡的檀香味和那種陰冷的觸感,他就知道這是誰的手筆。
那是東廠特有的信箋。
那是魏儘忠的味道。
馬三寶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那座巍峨的乾清宮。陽光下,金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輝,卻刺得他眼眶發酸。
「臣……謝主隆恩!」
馬三寶死死地攥著那份摺子,貼著胸口。
那不僅僅是一份摺子,那是陛下給他的「護身符」,也是他將來找魏儘忠「算帳」的憑證。
「魏儘忠啊魏儘忠,你輸了。」
馬三寶收起摺子,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你盯著的是咱家這顆腦袋,可陛下盯著的,是這大聖朝的萬世基業。」
「三年。」
他抬頭看向遠方,眼神中再無半點陰霾,隻有一片澄澈。
「等咱家寫完這本書,再回來的時候,咱們再好好比比。看看到底是你的陰謀詭計厲害,還是咱家替陛下描繪的這片江山……更壯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