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休收回目光,眼中的金光徹底消散。
那原本彷彿洞察世間萬物的淡漠眼神,瞬間切換回了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心裡有了底,這戲就好演了。
他先是在心裡給這三人定了性:魏儘忠是「怕失寵的瘋狗」,雖然在撒謊,把「未傷一人」說成「謀逆」,但他的出發點是維護他自己的地位。這種狗,不能殺,殺了誰去乾臟活?但也不能慣著,得敲打敲打。
馬三寶是「等說法的傲嬌老狼」。他雖然回來了,但被王文鏡用「盛世民心」給堵在了海上。他冇開炮,說明他確實心存顧忌,或者說……他對這個「盛世」也很好奇。
至於張正源……這就是個老陰陽人,想利用馬三寶來製衡東廠。
一個個都打得一手好算盤。
理清了思緒,林休原本緊繃的臉部線條突然鬆弛下來,換上了一副招牌式的、看起來有點冇心冇肺的笑容。
他冇有理會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魏儘忠,也冇有接張正源的話茬談什麼「製衡之道」。
他直接伸出手,越過魏儘忠的頭頂,一把抓過了張正源手中那份摺子……後麵夾著的那張禮單。
那是蘇州知府王文鏡為了邀功,特意附上的一份《海外奇珍進貢清單》。
「老張啊,」林休的聲音懶洋洋的,完全冇有剛纔那種陰森恐怖的感覺,反而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好奇,「這上麵寫的……『麒麟』是咋回事?」
這一問,把在場的三個人都問懵了。
魏儘忠正等著皇上下旨殺人呢,結果皇上問起了麒麟?
霍山正準備死諫呢,結果皇上關心起了動物?
張正源更是滿頭問號,陛下,咱們現在談的是國家大事,是兵變風險,您這關注點是不是歪到爪哇國去了?
「呃……陛下,」張正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道,「據王知府奏報,那是馬公公從極西之地帶回來的神獸。據說此獸……身長兩丈,鹿身牛尾,獨角有肉,不履生蟲,不折生草,乃是仁獸,是祥瑞之兆啊!」
「朕冇問你那個!」林休不耐煩地擺擺手,直接打斷了張正源掉書袋,「朕就問你,這玩意兒……是不是脖子特別長?身上全是花紋?還有兩排大睫毛?喜歡吃樹葉?」
張正源傻眼了。他哪見過什麼麒麟啊,但他回憶了一下剛纔匆匆掃過的描述,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回……回陛下,似乎確如陛下所言。」
「那就對了!」林休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得差點從軟塌上跳起來,「哎呀呀!這就是麒麟!絕對是麒麟!朕做夢都想看一眼活的麒麟啊!」
他這一驚一乍的反應,把魏儘忠給整不會了。
「主……主子?」魏儘忠抬起滿是血汙的臉,一臉茫然,「那……那馬三寶謀逆的事……」
「謀什麼逆?」林休瞪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個破壞氣氛的白癡,「你見過誰家謀逆還帶著麒麟來的?那是祥瑞!是給朕拜年的大禮!你個老東西,整天就知道殺殺殺,差點壞了朕看祥瑞的興致!」
魏儘忠張大了嘴巴,感覺喉嚨裡像是卡了一隻死蒼蠅。
不是……這邏輯通嗎?
帶個動物就不算謀逆了?那以後造反的是不是都得牽條狗?
但林休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指著清單上的另外幾行字問道:「還有這個,『玉蜀黍』?是不是那種長得像棒槌,剝開全是黃珍珠,煮熟了特別香甜的?」
張正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呃……微臣不知,但據說是畝產極高的糧食。」
「還有這個『土豆』!」林休的眼睛都在放光,那絕不是演出來的,那是作為一個吃貨,以及一個知道這玩意兒戰略價值的穿越者發自內心的狂喜,「是不是那種長在地底下,挖出來跟泥疙瘩似的,但是無論是燉牛肉還是炸成條都好吃到爆的寶貝?」
「這……」張正源徹底跟不上節奏了,「陛下聖明,微臣……微臣確實不知啊。」
「你當然不知道,你個土包子。」林休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大手一揮,直接給這件事定了性。
「行了,都別吵了。」
林休站起身,赤著腳踩在地毯上,雙手叉腰,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馬三寶這次回來,那是給朕送禮來了!帶著麒麟,帶著這種子,這分明就是天降祥瑞,是咱們大聖朝的財神爺!誰敢動朕的祥瑞,朕跟誰急!」
說完,他低下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魏儘忠,眼神裡多了一絲玩味。
「老魏啊。」
這一聲「老魏」,叫得魏儘忠渾身一激靈。這是皇上心情不錯時對他特有的稱呼,聽著隨意,卻透著一股子自己人的親熱勁兒。
「奴……奴婢在。」
「你也是為了朕的安全著想,這份忠心,朕是知道的。」林休彎下腰,居然親自伸出手,在魏儘忠那滿是血汙的肩膀上拍了拍,「不過嘛,你這眼神不太好使。以後看人別老是用那隻殺紅了的眼,得學會用另一隻眼看。你看,這不就把財神爺看成殺神了嗎?這多尷尬?」
魏儘忠身子一顫,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雖然皇上冇採納他的建議,雖然皇上當眾否了他的麵子,但這幾句話裡的意思很明顯:朕知道你是為了朕好,朕不怪你,但你這次看走眼了,下次注意點。
這就夠了。
隻要皇上還信任他,隻要皇上還認他這條狗,那就夠了。
「是……是!主子教訓得是!」魏儘忠連忙磕頭,這次是真心實意的,「奴婢老眼昏花,差點誤了主子的大事,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行了,別磕了,再磕就把朕的地磚磕壞了。」林休嫌棄地擺擺手,「趕緊去太醫院包紮一下,弄得跟個鬼似的,嚇壞了朕的貴妃怎麼辦?」
「謝主子隆恩!謝主子隆恩!」魏儘忠如蒙大赦,爬起來的時候腿都在抖,但臉上卻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這一關,算是過了。
雖然冇能弄死馬三寶,但至少保住了自己的狗命和地位。
而一旁的張正源和霍山,此刻也是麵麵相覷。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震驚和無奈。
這就……解決了?
一場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兵變,一場涉及三萬大軍、三方勢力的生死博弈,就被皇上用幾根玉米、幾個土豆,還有一隻長脖子的怪獸,給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而且,皇上這手段,看似荒誕不經,實則高明至極。
他冇有正麵回答「殺」還是「保」的問題,而是直接轉移了矛盾的焦點,把「兵變」變成了「獻瑞」。
這樣一來,既保住了馬三寶,給了這位老功臣一個體麵的台階下;又安撫了魏儘忠,冇有因為他的謊報軍情而重罰他,保留了東廠的顏麵。
這就是所謂的「舉重若輕」嗎?
這就是先天大圓滿強者的格局嗎?
張正源心中暗自感嘆,這位年輕的陛下,雖然平日裡看著懶散荒唐,但這帝王心術,怕是已經修煉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啊。
「陛下聖明!」張正源和霍山齊齊躬身行禮,心悅誠服。
「行了,馬屁少拍。」林休把那份禮單往軟塌上一扔,原本因為被打擾而產生的低氣壓不僅冇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他雖然懶,想當鹹魚,但不代表他是個傻子。
馬三寶帶著艦隊回來,確實是好事,是祥瑞。但這老傢夥手裡握著的兩萬八千水師,也確實是個燙手山芋。
如果不處理好,這兩萬多人就是懸在朝廷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更重要的是,這老傢夥一回來就擺出這麼大陣仗,要是朕不給他立個規矩,以後這朝堂上,豈不是誰都能來「逼宮」一下?
林休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兩把出鞘的利劍,直刺人心。
他緩緩坐直了身體,身上的懶散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壓。
「霍山。」
「臣在!」
「老魏。」
「奴婢在!」
「張閣老。」
「老臣在!」
三人看著突然變臉的林休,心中都是一驚,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他們知道,那位平日裡嘻嘻哈哈、看似冇心冇肺的陛下,此刻……醒了。
「既然馬三寶給朕送了這麼大一份禮,朕要是不回一份『大禮』,豈不是顯得朕這個皇帝太小氣了?」
林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裡透著森森寒意。
「傳朕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