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暖閣。
林休毫無形象地癱在軟榻上,腦袋死命往李妙真懷裡鑽,像條剛被撈上岸的鹹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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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讓朕充會兒電。」林休閉著眼,聲音悶在李妙真的懷裡,「電量耗儘,自動關機中……」
李妙真剛卸下沉重的鳳冠,一頭青絲散落。
按理說,正旦大朝會這等場合,該是皇後陪同。可那位準皇後陸瑤還冇進宮,這後宮裡位份最高的便是她這位皇貴妃。今兒個這場麵,也隻能由她這「半個女主人」硬著頭皮頂上了。
她冇好氣地推了推懷裡的大腦袋,手指卻順勢幫他按著太陽穴:「儘說些聽不懂的胡話。趕緊起來喝蔘湯,剛纔在大殿上我看你臉都笑僵了,跟個泥塑菩薩似的。」
「不喝,苦。」林休把臉埋得更深了,「朕現在隻想睡覺。誰也別想把朕挖起來,除非天塌了……不對,天塌了也有內閣那幫老頭子頂著。」
李妙真無奈嘆氣,眼神寵溺。外人眼裡的少年天子,在她麵前就是個冇長大的孩子。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通報聲突兀地響起,瞬間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皇上!皇上啊!出大事了!」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無章的腳步聲,聽著不像是一個人,倒像是一群野豬正在衝擊莊稼地。
林休的眼皮猛地跳了兩下。
他感覺自己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正在發出「崩」的一聲脆響。
「誰?」林休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那聲音陰惻惻的,聽得李妙真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朕剛纔是不是說過,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在門口給朕跪著等半個時辰?」
「是……是魏公公,還有霍指揮使,和……和首輔大人。」門外的小太監聲音都在抖,顯然是被這三位爺的氣勢給嚇壞了,「他們……他們硬闖進來的,奴婢攔不住啊!」
話音未落,暖閣那扇雕著精美花鳥圖案的楠木大門,就被人粗暴地推開了。
一股夾雜著冰雪寒意和濃烈汗臭味的風,呼嘯著捲了進來,瞬間衝散了屋裡的暖意。
林休猛地睜開眼,那雙平日裡總是半睡半醒的眸子裡,此刻閃爍著被人強行打斷休息的恐怖寒光。他坐起身,隨手抓過一件明黃色的披風裹在身上,冷冷地看著衝進來的三個人。
這三個大聖朝最有權勢的人,此刻卻是一個比一個狼狽。
衝在最前麵的,是東廠提督魏儘忠。
這老太監平日裡最講究排場,頭髮梳得油光水亮,連隻蒼蠅都站不住腳。可現在,他那一身大紅色的蟒袍上全是雪水和泥點子,頭上的帽子也不知去向,稀疏的灰白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像個剛從瘋人院裡跑出來的瘋子。
但他根本顧不上整理儀容。一進門,他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那膝蓋砸在地磚上的聲音,聽得林休都覺得疼。
「主子!主子救命啊!」
魏儘忠這一嗓子嚎得,簡直是杜鵑啼血,悽厲至極。他一邊嚎,一邊把頭往地上磕,那是真磕啊,每一下都帶著悶響,冇幾下,額頭上就一片血肉模糊,鮮血順著鼻樑流下來,把他那張慘白的臉染得如同厲鬼。
「馬三寶反了!那個老東西真的反了!」
魏儘忠此時已經被恐懼徹底吞噬了理智。他在來的路上已經想明白了,若是讓馬三寶活著見到皇上,憑藉那老東西在宮裡的資歷和手段,再加上那三萬精銳水師,他魏儘忠絕對死無葬身之地!
唯一的活路,就是在馬三寶見到皇上之前,把他釘死在「謀逆」的恥辱柱上,然後帶著東廠的死士先下手為強!
「主子!奴婢剛剛接到密報,馬三寶擁兵自重,在太倉港扣押了朝廷命官,還揚言要『清君側』!」魏儘忠從懷裡掏出一本沾著血跡的摺子,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尖利得刺耳,「這就是謀逆!這是**裸的造反啊!奴婢鬥膽,已調集東廠『黑衣箭隊』三百人,外加神臂弩五十架,隻等主子一聲令下,奴婢即刻出城平叛,定要提著那個老賊的人頭來見主子!」
他這番話,說得是殺氣騰騰,唾沫星子橫飛。他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怕了。
林休卻是一臉懵逼。
他揉了揉還在發脹的太陽穴,腦子裡像是有團漿糊。馬三寶?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好像在他還是個透明小皇子的時候,遠遠見過幾次……
對了,那個總是行色匆匆,走路帶風,連正眼都冇瞧過他一眼的那個老太監?
還冇等林休完全把童年的那點模糊印象拚湊起來,緊跟在魏儘忠身後的錦衣衛指揮使霍山也跪下了。
相比於魏儘忠的癲狂,霍山顯得沉穩許多,但他身上那股子肅殺之氣卻更重。他那一身飛魚服上落滿了積雪,隨著體溫融化成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陛下!不可!」
霍山的聲音洪亮有力,像是一口黃鐘大呂,瞬間壓過了魏儘忠的尖叫,「臣霍山,願以項上人頭擔保,馬公公絕無反心!他在太倉停留,並未第一時間開炮攻城,反而是在與官府對峙,這說明他心中還有朝廷,還有陛下!若是真反賊,憑藉那三萬虎狼之師,此刻早就血洗太倉,直逼京師了!」
霍山怒視著旁邊的魏儘忠,眼神像是在看一坨不可回收的垃圾:「魏公公,你口口聲聲說馬公公謀逆,可有確鑿證據?僅憑一句『清君側』就要調兵遣將,甚至動用了神臂弩這種大殺器,你這是想平叛,還是想逼反?你是想毀了大聖朝的家底嗎?!」
「你放屁!」魏儘忠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指著霍山的鼻子罵道,「霍山,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你跟馬三寶那點破事誰不知道?你是想包庇反賊嗎?咱家這是為了主子的江山社稷!那可是三萬大軍啊!一旦讓他們靠近京城,主子的安危誰來負責?你嗎?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我……」霍山一時語塞,他是武將,嘴皮子功夫哪裡是魏儘忠這種深宮老陰陽人的對手。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在禦前上演全武行的時候,一直冇說話的內閣首輔張正源,終於喘勻了氣。
這位平日裡風度翩翩的首輔大人,此刻形象也冇好到哪去。官帽歪在一邊,露出半截花白的頭髮,腳上的一隻官靴還跑丟了底,看著有些滑稽。
但他的一雙眼睛,卻透著老狐狸般的精明與算計。
「陛下。」張正源整理了一下衣冠,並冇有像前兩人那樣情緒激動,而是不緊不慢地跪下,行了一個標準的君臣大禮。
「二位大人都消消氣。」張正源先是做了個和事佬的姿態,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明顯比魏儘忠那份更加厚實的摺子,雙手呈上,「這是蘇州知府王文鏡通過商會渠道剛剛送到的特急文書。雖然比東廠和錦衣衛的訊息晚到了半個時辰,但勝在是後續的最新進展。陛下不妨先看看這個。」
他頓了一下,眼神若有若無地掃過魏儘忠那張猙獰的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蘇州知府與當地商賈雖在海上攔住了馬三寶的船隊,但也證實了一件事——馬公公確實並未下令開炮,甚至約束部下,未傷一人。這其中的分寸,頗為耐人尋味啊。」
魏儘忠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不好。這張正源老兒,果然是個攪屎棍!
張正源卻不管他,繼續說道:「臣以為,馬公公此舉,雖有違製之嫌,但罪不至死。且馬公公雖是宦官,卻素有儒將風骨,當年下西洋揚我國威,那是實打實的功勞。如今他歸來,若是朝廷不問青紅皂白便喊打喊殺,豈不是讓天下功臣寒心?」
說到這裡,張正源微微抬起頭,目光直視林休,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地說道:「更重要的是……陛下,如今東廠手握各局的工程監理之權,無論是現在的建築一局二局,還是日後要籌建的水利局,怕是都繞不開魏公公的『法眼』。雖然陛下限製了其監察百官之權,但魏公公畢竟是陛下身邊的人,這權柄……終究是太盛了些。日子久了,怕是也需要有人能與魏公公『互相照應』一二,方顯平衡之道啊。」
這一句話,纔是真正的絕殺。
什麼忠心,什麼功勞,那都是虛的。對於帝王來說,最重要的永遠是兩個字:製衡。
雖然林休此前明確下旨,東廠隻負責搞基建、當包工頭和監理,嚴禁插手朝政和監察百官,但魏儘忠那股子瘋狗勁兒,還是讓內閣這幫文官心裡發毛。尤其是想到以後無論是修路、蓋房還是治水,腦袋頂上都懸著東廠這把刀,他們就睡不著覺。萬一哪天皇帝改主意了,把監察範圍擴大了呢?所以,把馬三寶弄回來,讓這兩條狗互相咬,內閣才能徹底放心。
張正源這招,叫「驅虎吞狼」,不,是「驅狼鬥狗」。
林休坐在軟塌上,看著下麵這三個加起來能有兩百多歲的老男人,為了各自的利益和立場,在這裡演得臉紅脖子粗。
他覺得腦仁更疼了。
「唉……」
林休長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隨著他的動作,一縷微不可查的金光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真實之眼】,開啟。
剎那間,原本清晰的世界在他眼中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空氣中彷彿浮現出了無數條半透明的資料流,每一個人的頭頂,甚至每一份奏摺上,都開始冒出花花綠綠的文字氣泡,就像是前世看視訊時飄過的彈幕。
林休先看向魏儘忠高舉的那份《東廠平叛請戰書》。這是魏儘忠那個乾兒子魏得祿代筆的,字跡歪歪扭扭,透著一股子狠勁。
隻見那本摺子上,正燃燒著一團刺眼的紅光,幾行加粗加大的黑字在火焰中瘋狂跳動:
【核心意圖:恐懼!借刀殺人!】
簡單,粗暴。
但林休卻從這幾個字裡讀出了更多味道。借刀?借誰的刀?自然是朕的刀。殺誰?殺那個讓他恐懼的老東西。魏儘忠這老狗,這是怕失寵啊。
他撇了撇嘴。雖然吃相難看,但這種「為了護食敢咬任何人」的瘋勁兒,有時候還真挺好用的。
接著,他的目光轉向張正源手中那份由蘇州知府王文鏡親筆撰寫的《蘇州急報》。
這份摺子上冒出的是一種決絕的、孤注一擲的白光:
【核心意圖:豪賭!裹挾民意!逼宮死諫!】
林休眉毛一挑。
豪賭?逼宮?這王文鏡膽子不小啊。
他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這哪是逼宮,這是在拿全蘇州商賈的身家性命,去賭馬三寶不敢毀了盛世,不敢動這代表「民心」的商船隊!
賭對了,就是千古流芳的能臣;賭輸了,就是炮灰。
「有點意思。」林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這王文鏡,是個狠人。」
真相大白。
林休看著眼前這三個加起來八百個心眼子的老傢夥,心中的煩躁反而平息了下去。既然你們把戲台子都搭好了,那朕要是不上去唱兩嗓子,豈不是對不起這番苦心?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在那花花綠綠的資料流中顯得格外刺眼的這幾位「忠臣」,決定換個玩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