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空被煙花反覆照亮,喧囂聲即便隔著厚厚的宮牆也能隱約聽見。那呼嘯的北風被震耳欲聾的爆竹聲暫時掩蓋,隻剩下那忽遠忽近的炸響,像是為這盛世敲響的鼓點。
然而,在這普天同慶的除夕夜,紫禁城東側的戶科值房裡,卻冷清得彷彿另一個世界。
與乾清宮暖閣裡的慵懶舒適截然不同,這裡冷得像個冰窖。
值房的炭火早就熄了,不是因為冇有炭,而是因為屋裡的人忘了添。
徐文遠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舊棉袍,那是他爺爺老魏國公當年隨太祖爺北伐行軍時穿過的,雖然舊,但擋風。他已經在案牘前坐了整整三個時辰。
桌案上堆積如山的,不是奏摺,而是帳本。
左邊一堆,是《大聖皇家銀行年度總帳》的副本;右邊一堆,是《皇家教育基金·義學專項支出明細》。
作為戶科給事中,徐文遠的職責是監察六部,尤其是戶部的錢糧流向。在以前,這是一個肥差,也是一個得罪人的差事。但自從他那個「天子近臣」的身份坐實後,他就成了朝廷裡最忙的人之一。
「文遠兄,歇歇吧。」
同僚小吏端著一壺熱茶進來,縮著脖子說道,「外麵都在放炮仗了,子時都過了。雖然咱們戶科今晚輪值,但陛下都說了,除夕夜隻留守不許加班,你這要是被禦史台知道了,還得參你一個『抗旨不尊』。」
「就看完這一頁。」徐文遠頭也冇抬,手裡那支禿了毛的筆在算盤上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響,「這筆帳,不對勁。」
「哪不對勁?錢尚書的帳還能有錯?」小吏湊過來看了一眼。
「不是錯,是太『對』了。」
徐文遠放下筆,那一瞬間,他撥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他指著帳本上的一條曲線。
「你看這裡。這是京城及周邊這兩個月來,皇家銀行的小額貸款壞帳率。」徐文遠的手指順著那條線往下滑,「剛開業那會兒,壞帳率是三成。也就是說,借出去十筆錢,有三筆是要不回來的,或者需要動用順天府去暴力催收。」
「那時候主要是借給那些賭徒、無賴,肯定難收啊。」小吏不解。
「不,這不僅僅是識字的問題。」徐文遠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帳簿上,「關鍵在於『門檻』!這幾個月,皇家銀行推行了『識字貸』,規定凡是能通過識字考試的百姓,才能申請低息貸款。」
「這一招,神了。」徐文遠深吸一口氣,「那些隻會吃喝嫖賭的無賴,懶得去學,自然就被擋在了門外;而那些願意為了這筆錢去義學苦讀、去認字的百姓,本身就是勤懇肯乾、想要改變命運的人!」
「識字,篩選出了這個國家最優質的『奮鬥者』。」徐文遠的聲音有些顫抖,「所以,壞帳率纔會直線下降到了不足半成!因為這些肯學新字的人,他們借錢不是為了揮霍,而是為了買種子、買工具、做小生意!」
小吏愣住了,他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冇完全明白。
徐文遠猛地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雙腿有些發麻,但他渾然不覺。他推開窗戶,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麵而來,讓他滾燙的大腦稍微冷卻了一下。
窗外,京城的夜空被煙花照亮。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
「我爹,還有南京那幫叔伯們,以前總教導我……」徐文遠看著那漫天煙火,喃喃自語,「他們說,大聖朝的根基,在於勛貴,在於世家。因為我們掌握著土地和資源,百姓離了我們活不了,所以隻能依附我們,做我們的佃戶,做我們的家奴。」
「他們說,要把路堵死,讓百姓冇得選。因為百姓一旦有了別的出路,誰還願意給勛貴當牛做馬?」
他轉過身,看著桌上那兩本沉甸甸的帳冊。
「可是陛下不這麼想。」
徐文遠一手按著《教育基金明細》,一手指著旁邊的《銀行總帳》,「陛下押上了皇家銀行三億兩的家底,不是為了施捨,而是為了搭梯子!他用『識字』做門檻,用『貸款』做誘餌,硬生生給那些泥腿子砸出了一條向上的路!」
「結果呢?」
「結果就是,這些抓住了機會的『奮鬥者』,他們爆發出的力量,比我們這些守著祖產的勛貴要強百倍、千倍!」
徐文遠的手在微微顫抖。
這是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的戰慄。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他在父親徐天德麵前,還是一個唯唯諾諾、需要靠家族廕庇的少主。那時候,他以為父親讓他進京,是為了給徐家爭一份「體麵」。
而現在,他終於明白了林休那天在禦書房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個勛貴子弟的眼神,那是看一個「同路人」的眼神。
「陛下是在給這個國家換血啊……」
徐文遠感覺眼眶有些發熱。他突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謂的「家族榮耀」、「勛貴體麵」,在這本薄薄的帳冊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這纔是真正的『萬世基業』。」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桌案前。
「文遠兄,你乾嘛?」小吏嚇了一跳,因為他看到徐文遠竟然開始磨墨。
「寫奏摺。」徐文遠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堅定,「我要彈劾。」
「大過年的彈劾誰啊?你瘋了?」
「彈劾南京勛貴集團,彈劾……我的父親。」
徐文遠提起筆,筆尖飽蘸濃墨,在宣紙上落下力透紙背的一行字。
「南京勛貴,壟斷民利,阻斷百姓上進之路!江南雖富,卻是一潭死水;北方雖苦,卻已魚躍龍門!」
「我要請旨,哪怕是把南京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這『公平競爭』的梯子,搭到長江對岸去!」
小吏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他雖冇看全,但光是那幾句「壟斷民利」、「一潭死水」,就足以讓他後背發涼。
見徐文遠擱下筆,正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小吏忍不住嚥了口唾沫,試探著問道:「徐大人,您……您該不會現在就要遞上去吧?今兒個可是大年初一,正旦大朝會……」
徐文遠動作一頓,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冇有瘋狂,也冇有憤怒,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就像是帳房先生剛剛算清了一筆陳年爛帳。
「我有那麼蠢嗎?」
徐文遠慢條斯理地將奏摺摺疊整齊,放入信封,又細心地壓平了邊角。
「陛下今日要去太廟祭祖,又要接受百官朝賀,累得脫層皮。這時候遞這種摺子,除了給陛下添堵,冇有任何用處。」
「那……那您打算?」小吏鬆了一口氣,隻要不是現在去觸黴頭就好。
「初六。」
徐文遠將信封收入袖中,輕輕拍了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等初六六部衙門正式開印辦公。那時候,年也過完了,大家也都收收心,正好來談談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漸漸發白的天色。
「就讓南京的那些叔伯長輩們,再舒舒服服地吃頓年夜飯吧。畢竟……」
徐文遠的聲音很輕,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悲憫。
「如果不現在把這層膿包挑破,如果不逼著他們睜眼看世界,等到陛下的耐心耗儘,等到北方的滾滾洪流真正衝垮江南的那一天……那就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那份沉甸甸的奏摺,彷彿摸著唯一的救命稻草。
「爹,各位叔伯,我這不是在害你們。我是在救徐家,也是在救那一潭死水裡的江南百姓。」
魏國公府的少主,決定親手挖了自家老爹的根基。
但這不再是一場單純的背叛,而是一次鮮血淋漓的刮骨療毒。
他要在泰山崩塌之前,哪怕是用鞭子抽,也要把這群沉睡在功勞簿上的人趕出危房。
……
子時的鐘聲漸漸停歇,但京城的歡騰纔剛剛開始。
乾清宮裡,林休在夢裡笑出了聲,大概是夢見自己用「真實之眼」把某個囉嗦的大臣懟得啞口無言。
戶科值房裡,徐文遠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的風雪,背影孤獨而堅定。
而在千裡之外,蘇州,太倉港。
這裡冇有京城的漫天煙雪,隻有濕冷的鹹腥海風。
守夜的衛所老卒老張裹緊了破棉襖,提著燈籠在碼頭上巡視。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單調的嘩嘩聲。
「這鬼天氣,冷得要死。」老張嘟囔著,從懷裡摸出一壺劣質燒酒,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讓他稍微暖和了一些。他眯起眼睛,習慣性地往海麵上掃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剛喝進去的酒差點全都嚇出來。
「那是……什麼玩意兒?」
老張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喝多了眼花。
漆黑的海平麵上,不知何時,竟然亮起了一片詭異的燈火。
那不是一艘船的燈光,也不是十艘、百艘。
那是連綿數裡,彷彿一座移動的海上城市,正在向著太倉港緩緩逼近。
紅色的燈籠,黃色的火把,在黑色的海浪中起伏,如同傳說中的鬼船。
「海……海市蜃樓?」老張牙齒打顫。
但很快,他就聽到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浪聲。
那是沉悶的、整齊劃一的號角聲,像是從深海巨獸的喉嚨裡發出的低吼。
「嗚——」
「嗚——」
隨著號角聲越來越近,借著微弱的月光,老張終於看清了那些黑影的輪廓。
那是船。
巨大無比的樓船,船帆遮天蔽日,船頭猙獰的獸首在夜色中彷彿要擇人而噬。而在那最高的桅杆上,掛著一麵被海風扯得筆直的旗幟。
旗幟上,繡著一條張牙舞爪、卻又有些怪異的……
老張是個文盲,他不認識那個圖案。但他認得那種壓迫感,那種帶著血腥味和火藥味的壓迫感。
「敵……敵襲?!」
老張扔掉了手裡的酒壺,連滾帶爬地衝向碼頭製高點的烽火台。
「來人啊!出事了!海上……海上有大軍來了!」
悽厲的喊聲瞬間撕破了太倉港除夕夜的寧靜。
這註定是一個無法安眠的夜晚。
這一夜,有人在京城的暖閣裡算著人心的帳,有人在江南的寒風中試圖挑破家族的膿包,也有人在漆黑的海麵上,帶著滿身的傷痕與榮耀,如同一頭孤獨的巨獸,狠狠叩響了這久違的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