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把四份委託授權書攤在陳夜桌上的時候.
手指還帶著墨水印子。
四份,一字排開簽名欄裡四個不同的筆跡。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第三份上麵還有一塊乾涸的水漬。 超好用,.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是河東區601室的女人留下的眼淚。
陳夜靠在椅背上,沒碰那幾張紙。
視線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停在第二份上麵。
「這個張建國,簽的時候什麼態度?」
「隔壁單元四樓那個。」
安然站在桌對麵,雙肩包還沒放下。
「他媽也在養老院裡,聽說我們拿到了第一份委託書。
直接開門讓我們進去了,五分鐘簽完。
還問我們能不能把他媽轉到別的地方。」
「第四個呢?」
「濱江那個,姓趙。獨生女,在電子廠上班。
下午請了半小時假出來簽的,簽完又跑回去了。」
安然說這些的時候,站得筆直。
跟昨天在車後座抱著雙肩包縮成一團的樣子,差了十萬八千裡。
陳夜把第一份委託書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空白的。
翻回正麵,拇指摁在委託人簽字欄上。
601室那個女人的字跡,前兩筆歪的,後麵幾筆穩住了。
陳夜沒評價,把四份委託書收齊。
拍了拍邊角對齊,擱在桌麵右手邊。
「李哲呢?」
「在樓下整理四個家屬的身份資訊和老人的基本情況。」
「讓他整完直接發秦可馨郵箱,立案材料今天之內出初稿。」
安然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
安然停住。
陳夜從抽屜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丟到桌麵上。
信封沒封口,裡麵露出幾張列印紙的邊角。
「秦可馨昨晚查的。
夕陽養老院的年檢報告和工商登記資訊,你看一下。」
安然走回來,拿起信封抽出紙張。
第一頁是年檢報告的影印件,關鍵資料被紅筆圈了出來。
七十二萬設施改造款,兩萬三千塊的施工收據。
第二頁是施工單位的工商登記資訊。
安然的視線掃到公司名稱的時候頓了一下。
「鑫源建材有限公司……登出時間2022年3月。」
「繼續看。」
安然翻到第三頁,是秦可馨補充查的材料。
鑫源建材的法人代表資訊。
「法人代表:劉青峰,身份證號……」
安然讀到位址列的時候,眉頭皺了。
「註冊地址在新城?」
「不是註冊地址。」
陳夜用食指點了一下紙麵上被螢光筆標出來的那行字。
「看仔細。」
安然把紙湊近了兩寸。
螢光筆標的不是註冊地址,是法人代表的戶籍地址。
新城,渝州路,金都花園7棟。
安然抬頭。
「鑫源建材註冊在清水鎮所屬的縣裡,但法人代表是新城人?」
陳夜沒接話,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檔案。
那是秦可馨今早送來的,他已經看過了。
「鑫源建材2022年登出之前,經營範圍是建築材料零售和工程施工。
登出原因寫的是'經營不善自主清算'。
但這家公司從成立到登出。
三年時間,一共就接過兩筆業務。」
安然站在那裡,腦子開始轉了。
「一筆是夕陽養老院的設施改造。」
「對。另一筆呢?」陳夜把檔案翻到第二頁遞過去。
安然接過來,目光落在表格上。
第二筆業務的甲方,是清水鎮衛生院。
金額十九萬四,同樣隻有一張收據。
沒有施工合同,沒有驗收報告。
安然嚥了一下。
兩筆業務,一共九十一萬四。
一家隻存在了三年的空殼公司,專門用來吃這兩筆錢。
吃完就登出,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不是王德彪一個人能搞出來的。」安然把紙放回桌上。
「你往下想。」
安然愣了一下。
「王德彪是養老院的法人代表,清水鎮衛生院是另一個單位。
兩筆錢從不同的口子出來,但最後都流進了同一家公司。
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在新城。」
陳夜的食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所以這個劉青峰,是中間人。
有人在新城坐著,通過他把錢從清水鎮兩個不同的口袋裡掏出來。」
安然的後背繃了一下,她想起了那條匿名簡訊。
預付費卡,歸屬地新城,傳送時間精確到他們離開清水鎮的節點。
「昨晚那條簡訊……」
「先不急。」陳夜把桌上的檔案收攏,整齊地碼在一起。
「你現在去查一個東西,劉青峰,金都花園7棟。
這個人現在在哪,幹什麼,跟新城有哪些生意往來。
不要打草驚蛇,工商資訊、裁判文書網、企查查全部過一遍。」
安然點頭,把信封塞進雙肩包裡。
「還有。」
安然又停住。
陳夜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翹起二郎腿。
「你今天帶回來四份委託書。
立案材料今天出初稿,明天上午提交新城中院。
但立案之後,對方第一反應不會是應訴。」
安然想了想。「他們會先試探我們到底掌握了多少?」
「不,他們第一反應是和解。」
安然沒吭聲。
「民事訴訟提起來之後,對方會在七天之內找上門來。
不是找你,是找家屬找那四個簽了委託書的人。
一個一個地勸,給錢也好施壓也好。
目的隻有一個,讓他們撤訴。」
安然的手在包帶上收緊了。
601室那個女人的臉在她腦子裡閃了一下。
花白的頭髮,起球的家居服,蹲在台階上簽字時抖得寫不成字的手。
「所以民事訴訟是幌子。」
陳夜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反應不慢。
「不算幌子。民事是真要打的,賠償也是真要拿的。
但民事訴訟的真正作用,是把對方的注意力釘在這條線上。
他們忙著滅火、忙著勸撤訴、忙著找關係打招呼的時候。
不會注意到第二條線。」
「刑事。」
「七十二萬設施改造款,十九萬四的衛生院工程款。
兩筆資金通過同一個空殼公司流出。
沒有合同、沒有驗收、沒有審計。
施工公司登出時間先於撥款到帳。
這不是民事糾紛,這是涉嫌職務侵占。
往大了說,夠得上挪用公款。」
陳夜把桌上那疊檔案拍了一下。
「新城檢察院受理這類線索的視窗。
你幫我查一下流程和材料清單。」
安然記在腦子裡,沒掏本子。
「老師,劉青峰那邊如果他是中間人,他背後那個人……」
「你先把劉國棟的底子翻出來,背後那個人急不了。」
陳夜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窗邊。
手插在褲兜裡,看著樓下停車場。
安然還站在原地,她張了張嘴。
把沒說完的話咽回去了,轉身往門口走。
拉開辦公室門的時候,秦可馨正站在門外。
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右手夾著一個藍色資料夾。
安然跟她打了個照麵,喊了聲「可馨姐」,側身讓過。
秦可馨點了下頭,看著安然的背影走遠。
然後推門進去,把咖啡放在陳夜桌角上。
「立案材料初稿我下午出。」
「嗯。」
秦可馨把藍色資料夾擱在咖啡旁邊。
「劉青峰。」
陳夜轉過身。「你已經查了?」
秦可馨把資料夾翻開,第一頁是一張企查查的截圖。
劉青峰名下的關聯企業列表。
鑫源建材已經登出,灰色顯示。
但在它下麵,還有一家公司。
存續狀態,綠色。
「恆通達建材貿易有限公司,註冊地新城。
2023年1月成立,法人代表劉青峰。」
陳夜的視線落在經營範圍那一欄上。
建築材料銷售,裝飾工程,室內外裝修。
跟登出的鑫源建材,幾乎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