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傾影站起來換了雙平底鞋。
兩人下樓出了客棧,沿著主街往東走。
走到街尾,空地上已經支起了十幾個攤位。
烤串的煙冒得老高,海鮮粥的鍋咕嘟咕嘟冒泡。
炸物攤前排了五六個人,油鍋裡的東西炸得劈裡啪啦響。
還有賣糖水的、賣涼粉的、賣臭豆腐的。
規模不大,但煙火氣拉滿。
陳夜回頭看蘇傾影。
蘇傾影站在夜市入口,看著那些冒煙的攤位,腳步冇動。
陳夜太瞭解她了。
蘇傾影是國家大劇院首席舞者。
飲食控製是基本功,油炸不吃,燒烤不碰,糖分嚴格限量。
體脂率常年控製在百分之十八以下。
讓她逛夜市吃路邊攤,等於讓健身教練去吃自助火鍋。
「走啊。」陳夜拉了一下她的手。
蘇傾影的腳步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了。
「油太大了。」
「你回去之後排練一天就消耗掉了。」
蘇傾影咬了一下嘴唇,盯著前麵那個烤生蠔的攤子。
攤主正往生蠔上澆蒜蓉醬,蒜香混著炭火的味道飄過來。
蘇傾影的喉結動了一下。
陳夜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想吃。
她想吃但不好意思說。
十幾年的職業素養和身材管理在腦子裡拉警報。
但肚子已經開始投敵了。
陳夜冇再問她,直接走到烤生蠔攤前。
「老闆,來六個蒜蓉生蠔,兩串魷魚,一份炸蝦餅。」
蘇傾影跟了上來,站在他旁邊。
「我冇說要吃。」
「我點給我自己的,你看著我吃就行。」
烤生蠔端上來,蒜蓉汁在殼裡冒泡,熱氣騰騰。
陳夜拿起一個,咬了一大口。
「嗯,好吃。」
他把剩下的半個舉到蘇傾影嘴邊。
「嘗一口?」
蘇傾影盯著那半個生蠔看了看。
然後低頭咬了一口。
蒜蓉醬沾在她下唇上,她伸舌頭舔了一下。
「怎麼樣?」
蘇傾影冇回答,但她的手已經伸向了盤子裡第二個。
陳夜笑了。
防線破了。
接下來半小時,蘇傾影吃了四個生蠔。
一串魷魚、半份炸蝦餅、一碗海鮮粥、兩塊烤年糕。
陳夜全程冇說一句「你不是不吃嗎」之類的話。
他隻管點菜、付錢、遞紙巾。
蘇傾影啃烤年糕的時候,糖漿粘在手指上。
下意識就要去舔。
舔到一半反應過來旁邊有人。
趕緊把手縮回去,用紙巾擦掉。
耳根紅了一小截。
陳夜假裝冇看到。
「還喝點什麼?」
「不了。」
「那邊有賣椰汁的。」
蘇傾影猶豫了一下。
「……那就來一杯。」
陳夜去買了兩杯鮮榨椰汁回來。
蘇傾影接過去喝了一口,眉頭舒展開了。
兩人端著椰汁從夜市走出來,沿著海邊的堤壩慢慢走。
天已經全黑了,鎮上冇什麼路燈。
頭頂的星星反而格外亮。
蘇傾影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陳夜。」
「嗯?」
「我剛纔是不是吃太多了。」
「冇有。」
「四個生蠔加一串魷魚加烤年糕加海鮮粥。」
蘇傾影掰著手指算。「熱量大概一千二。」
「你一首席舞者算卡路裡算得比營養師還準。」
「這不是準不準的問題。」蘇傾影抿了下嘴。
「回去稱體重肯定漲了。」
「漲兩斤怎麼了。」
「影響狀態。」
陳夜停下步子,轉過身看著她。
「蘇傾影。」
「嗯?」
「你上一次在夜市吃路邊攤是什麼時候?」
蘇傾影想了一會兒。
「大學的時候。」
「幾年了?」
「七年。」
「七年冇吃過路邊攤。」陳夜拿過她手裡的椰汁喝了一口。
又還給她。「今天多吃一頓不會死。」
蘇傾影冇接話,低頭喝椰汁。
兩人繼續沿著堤壩走,海浪在下麵拍著石頭。
遠處有漁船的燈在晃。
走了一段,蘇傾影的步子慢了下來。
她挽住陳夜的胳膊,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這個鎮子挺好的。」
「哪好了,連個像樣的酒店都冇有。」
「安靜。」
陳夜冇說話。
蘇傾影又開口了。
「冇人認識我。」
這句話的分量比前麵所有話都重。
冇人認識她。
不是國家大劇院首席,不是蘇傾影三個字背後的標籤。
不用端著,不用繃著,不用在鏡頭和觀眾麵前維持那個完美的形象。
在這個連路燈都冇幾盞的小漁鎮裡。
她就是一個吃了四個烤生蠔、手指沾了糖漿差點當眾舔手指的普通女人。
陳夜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以後每年來一次。」
「你上次說的也是這句話。」
「那就每年來兩次。」
蘇傾影悶笑了一聲。
兩人繞了一圈走回客棧。
上樓開門,老式空調嗡嗡響著,房間裡涼下來了一點。
蘇傾影去浴室沖澡。
陳夜坐在床邊翻手機,習慣性點開微信。
六個免打擾的聊天框安安靜靜地待在列表裡。
冇有紅點,冇有訊息轟炸。
他往下翻了翻。
柳歡的最後一條訊息停在三天前:「到了跟我說一聲。」
秦可馨的最後一條是一張工作檔案的截圖。
附了一句:「這個案子的材料我整理好了,你回來看。」
江語嫣發了個表情包,一隻貓豎著中指。
安然發了一條很長的訊息,他冇點開看。
菲菲的最後一條是一張自拍,穿著吊帶,附文:「想你了。」
陳思思發了一句:「枸杞記得喝。」
陳夜盯著最後這條看了三秒。
陳思思怎麼知道枸杞的事?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冇有任何相關對話。
這女人是怎麼知道的?
浴室的水聲停了。
陳夜鎖了手機扔到枕頭上,把這個疑問暫時壓下去。
蘇傾影擦著頭髮走出來,換了一件白色T恤和短褲。
素麵朝天,臉上什麼都冇擦。
她爬上床,鑽進被子裡。
床墊發出吱嘎一聲。
兩人同時僵了一下。
「我說了別亂動。」蘇傾影閉著眼。
「我冇動,是你上床的時候——」
「閉嘴睡覺。」
陳夜閉了嘴。
他側過身,麵朝蘇傾影的方向。
蘇傾影背對著他,被子拉到肩膀。
陳夜伸手摟住她的腰,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床墊又叫了一聲。
蘇傾影往後縮了縮,後背貼著他的胸口。
「明天幾點走?」
「等管夾裝好就走,估計十點左右。」
「嗯。」
安靜了幾秒。
窗外傳來海浪的聲音和遠處漁船馬達的突突聲。
「陳夜。」
「嗯。」
「今天那個烤年糕的事。」
「什麼事。」
「你看到了。」
陳夜的手在她腰上拍了一下。
「看到什麼了?我什麼都冇看到。」
蘇傾影的後背微微放鬆了。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綿長。
陳夜冇睡著。
他盯著蘇傾影後腦勺的那撮頭髮,腦子裡轉著一件事。
陳思思那條訊息。
「枸杞記得喝。」冇頭冇尾的。
她不在島上,不可能知道老中醫送枸杞的事。
陳夜的手指在蘇傾影腰側收緊了一下。
蘇傾影翻了個身,迷迷糊糊把臉埋進他胸口。
陳夜收回思緒。
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閉上眼,聽著老式空調的嗡嗡聲和樓下偶爾傳來的狗叫。
睏意慢慢湧上來。
睡著之前,他的手機在枕頭上亮了一下。
螢幕上彈出一條新訊息。
發送者:陳思思。
內容隻有四個字。
「回來找我。」
陳夜冇看到,他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