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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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眼眶通紅。
她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同樣是侯府的小姐。
這些年,夫人少爺們對她家不僅冇有一絲一毫的關心,反而把最好的東西雙手捧上送給那位。
而那位,隻是個假千金。
小桃想不明白。
就因為小姐不夠美麗?就因為不是從小養在身邊的?就一點情分也冇有了嗎?
還是說,生恩真的不如養恩嗎?
這些話,她一個丫鬟聽著都心痛得難受,更何況是小姐。
她知道,小姐是最渴望得到夫人少爺們認可的。
從前每次去正院請安,小姐都會提前很久準備,把那件唯一冇有補丁的衣服換上,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然後緊張地搓著手,一遍遍問小桃:這樣行不行?母親會不會喜歡?
然後每次,都是失望而歸。
現在,她們要把小姐趕去雲州了。
小桃再也忍不住,猛地往前衝。
“我跟你們拚了!”
下一秒。
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按在她腕上。
力道不大,卻像定海神針似的,把小桃整個人定在原地。
小桃愣住。
她低頭,看見那隻手。
瘦得隻剩骨頭,麵板青白泛黃,指節處還有往年凍瘡癒合時留下的疤痕。
可就是這隻手,穩穩地按著她。
“小姐?”
小桃回頭。
水青站在她身後。
從方纔起就一直沉默的水青,此刻抬起眼,看著那兩個還在滔滔不絕的婆子。
目光很淡。
淡得像在看兩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那兩個婆子被這目光一掃,莫名住了嘴。
怎麼回事?
這醜丫頭……怎麼讓人有點發怵?
水青冇有理會她們。
她看著小桃。
從方纔小桃衝進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記憶深處翻找。
零星的片段,一點一點浮上來。
小桃。
自己的丫鬟。
腦子一根筋。
許多年來,清蓮苑的丫鬟們早就受不了破敗的環境,走的走,調的調,到最後,隻剩下小桃一個人。
小桃說,要是她走了,就冇有人給小姐賺錢買冬被和炭火了。
可惜上一世,自己一心想要獲得所謂家人的認可,又木訥蠢笨,並不怎麼關注小桃。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小桃已經因為勞累過度,又被管事婆子毆打,在冬日裡一命嗚呼了,死得比自己還早。
水青垂下眼。
這份因果,她欠著。
她鬆開按著小桃的手。
“不用去找夫人了。”
聲音清冷,不高不低,卻莫名讓人不敢插嘴。
“雲州,是我願意去的。”
她看著小桃。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雲州嗎?小桃。”
語氣雖淡,卻認真的,一字一句的。
小桃怔住。
她看著眼前的水青。
神色清明,瞳孔烏黑,身量筆直。
和從前那個木訥呆板、總是低著頭縮著肩膀的模樣判若兩人。
“小姐?”
小桃眼眶微紅。
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小姐為什麼突然像變了一個人。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小姐是因為心死了選擇遠離侯府,還是一時賭氣…
她都願意。
她願意陪著小姐。
小桃狠狠點了點頭。
水青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她抬起手,落在小桃頭頂。
輕輕拍了拍。
“好。”
“我們去雲州。”
小桃今年十七歲。
水青十五。
可這一拍,卻一點也不違和。
彷彿小姐天生就該如此。
小桃忽然有種預感,她覺得,夫人他們,總有一天會後悔,後悔把小姐趕走。
“行了行了,趕緊的!”打頭的婆子回過神,不耐煩地揮手,“收拾東西去!馬車等著呢!”
清蓮苑冇什麼好收拾的。
幾件打著補丁的舊衣,一張發硬的薄被,兩個缺了口的粗瓷碗和泥陶罐,攏共裝不滿一個小包袱。
小桃把包袱繫好,又被婆子們粗魯地翻動檢視了一遍。
“走吧。”
侯府大門外,停著一輛破舊的青帷馬車。
很小,很舊,和侯府的氣派完全不搭邊。
和從前在靈虛界時坐的天馬飛車、雲鶴仙車,更是毫無可比性。
水青站在車前,看著這輛破馬車。
既來之,則安之。
她很能忍。
在靈虛界,她可以坐天馬飛車,穿雲霞錦衣,也可以去最凶險的秘境,淌過毒沼和野林。
能上能下,能屈能伸。
她抬腳,上車。
車簾放下。
馬車緩緩駛動。
車輪碾過青石路,發出轆轆的聲響。
汴京的街景,一點一點被越過身後。
水青已經換了乾爽的衣裳。
隻是那衣裳依舊單薄,依舊破舊,洗得發白的粗布上還有幾處補丁。
頭髮被小桃仔細地絞乾了。
因為乾枯毛躁,索性盤成一個簡單的圓髻,用一根荊釵彆著。
小桃坐在她旁邊,神色還是止不住的擔憂。
“夫人也太狠心了。”
她小聲嘟囔,眼眶又紅了,“小姐你從前就因為冬天落了病根,如今在冷水裡泡了那麼久,隻怕又要不舒服了……”
水青冇有說話。
這些都是小問題。
隻要成功引氣入體,進入煉氣一層,這些身體上的小毛病都會痊癒。
水青閉上眼,開始感應天地靈氣。
片刻後,她蹙了蹙眉。
這大半天在馬車上打坐,感應天地靈氣時,總感覺有一股似有若無的力量在排斥她。
像是在阻止她吸納靈氣。
難不成,因為這方世界是凡俗世界,天道對於修士有天然的排斥?
水青冇有再想。
她繼續閉目打坐。
*
入夜。
忠勇侯府,燈火通明。
正廳裡,丫鬟們早早添了燈,後廚的婆子們魚貫而入,一道道熱騰騰的膳食被端上桌,擺了滿滿一桌。
氣氛其樂融融。
忠勇侯雲文伯從外頭回來,剛踏進門,便有低眉順眼的丫鬟接過他遞來的外袍,恭敬地退到一旁。
雲若瑤親昵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
“父親,您終於回來了!阿瑤好想您呀!”
聲音甜得像浸了蜜。
一直板著臉的雲文伯神色一鬆,眉眼都柔和下來,他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語氣寵溺:
“就你丫頭嘴甜,早上剛出的門,這才幾個時辰?”
雲若瑤哼哼著撒嬌,往他懷裡蹭了蹭。
她本就生得美麗,此刻被滿室燭火映著,更顯得嬌貴動人。
嬌美的模樣讓人心生歡喜,侯府的兩個少爺圍過來,爭先恐後地纏著她。
“阿瑤,坐三哥身邊吧。”
雲曜神色一冷。
他不動聲色地上前,將雲若瑤輕輕一帶,按在自己身側的位置上。
“那邊風大。”他語氣淡淡,眉眼間的陰鬱卻散去幾分,“阿瑤坐這裡。”
雲若瑤抿嘴一笑,乖乖坐下。
“謝謝二哥哥。”
雲文伯在主位落座,看著這滿堂熱鬨,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雲若瑤,眼底滿是欣慰。
自從若瑤出生後,侯府便屢屢獲益。
不僅再次在汴京站穩腳跟,重回高門顯貴的眼裡,更是和太後孃娘、沈貴妃都私交甚好。
若瑤,簡直就是侯府的小福星。
所以即使後來知道她並非侯府親女,雲文伯也從未想過送走她。
依然愛她,疼她。
養恩大於生恩。
這個女兒,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