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風雪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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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梁婉儀猛地抬起頭,眼神死死的盯著宋金枝,“我不同意!”
陳仁富轉著佛珠的手也停住。
陳家大小姐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她被父母養的天真爛漫,此時也知道大房的情勢並不好,她挽著母親的手臂,手臂微微發抖。
二房的姐弟兩對視一眼,陳耀宗眼底閃過一絲震驚隨後便是剋製不住的竊喜。
宋金枝像是冇察覺眾人的反應,自顧自的往下說,語氣裡甚至帶著推心置腹的體貼,“若是把懷璟送走,這克妻的言論破了,陳家風水不好的事情也就冇人再在意。”
“大哥,你好好想想吧,我也是為了咱們陳家著想,咱們陳家的百年基業,可不能為了一個病秧子白白斷送了。”
“傳宗接代的事情你們也不必擔心,”她拍了拍陳耀宗的肩膀,“這不還有我家耀宗呢。”
梁婉儀猛地一拍桌子,頗為激動的站了起來,“宋金枝!你想要爭權奪勢我不管你,可你要是把主意打到我家懷璟身上,我絕不放過你!”
和陳家宋家這種商賈之家不同。
梁婉儀出自梁家。
梁家老爺子梁濟同是錦官城的同知,正五品的官員,分管著錦官城的刑事名錄。
雖說官身不大,但士農工商,當官永遠是排在第一位,而商人永遠被踩在腳底。
任由你再富可敵國,官家想要拿捏你,也如同隨手踩死一隻螞蟻。
當年若不是因為梁婉儀意外中了藥,就憑陳仁富這小小商人,根本娶不到同知大人的女兒。
宋金枝唇角微微緊繃,隨後又笑漾開來,“大嫂,你說這話就未免太寒人心了。”
“這些年仗著官家小姐的身份作威作福,我忍了,可我還是要說實話,要麼把懷璟送走,要麼讓我家仁義當家做主。”
“我已經讓人請了族老。”
梁婉儀不過小小同知的女兒罷了。
更何況她隻是一個妾室生女,當年又是那樣不體麵的方式嫁進來的。
這些年,同知大人怕是早就忘了這個外嫁女了。
梁婉儀的眼裡蓄了淚,看向高位上的陳仁富,又掃視著大廳裡的一圈人。
聲音淒苦,“若不是因為生病,我的懷璟該是陳家最優秀的少年郎。”
陳懷璟。
陳家,不,甚至是整個錦官城都驚才絕豔的少年郎。
雖然出身商賈,卻冇有半分銅臭味,一身青衣如朗月星辰。
陳懷璟自幼克己複禮,飽讀詩書,文采斐然。
大雍雖然並冇有明麵上禁止商賈入仕,可入仕的條件卻極為苛刻。
必須連中六元,且六元及第。
陳懷璟不到十五便中了秀才,是陳家搭上官場的唯一希望。
想到陳懷璟的過往,在場的幾個小輩都感覺身上彷彿壓著一座山。。
是名為陳懷璟的山。
是他們永遠跨不過的天塹。
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陳仁富內心沉痛,他當然不可能放棄自己的兒子。
那是他最優秀出眾的兒子。
所以陳仁富纔想到用沖喜的方法,想要陳懷璟好起來。
不曾想卻反而弄出這許多事情來。
陳仁富手一鬆。
這事兒確實是因為大房引起的,可兒子不能不要。
陳仁富正想著,實在不行就把這家主之位讓出去算了。
“既然如此,這家主之位…”
宋金枝神色激動,陳仁義也看向了陳仁富。
突然,李管家低著頭匆匆走進大廳。
“老爺。”
他喚了一聲,似乎才察覺氣氛凝滯得可怕,他連忙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老爺,門口來了位姑娘,說是,能解決您煩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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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青被人請了進來。
引路的已不再是那乾瘦的門房,而是穿著黑色絨襖的中年男人,長著四方臉,眉眼沉穩,是陳府的管家。
進了陳府大門,風雪被擋在身後。
小桃收了油紙傘,抖了抖傘麵上的雪花,這纔有空打量起陳府的樣貌。
陳府占地約十八畝。
入門之後,兩側是環形的遊廊,朱漆立柱,彩繪梁枋,廊下每隔幾步便懸著一盞琉璃風燈,燈火透過晶瑩的罩壁,在紛飛的雪幕裡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遊廊蜿蜒向前,四通八達地連著各個院落。
月亮門、八角門、瓶形門,一道接著一道,層層疊疊望不到頭。
遊廊環抱著的,是前院的花園。
巨大的景觀池環抱著一處湖心小島,池麵已經結了薄冰,冰上覆著新雪,白茫茫一片,湖心島上堆著一座巨大的假山,石色青灰,肌理細密,在雪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玉澤。
假山腳下,錯落有致地種著一叢叢的奇花異草,小桃在侯府漚肥時,整個侯府也不過養著兩三株,當寶貝似的供著。
可這陳家,竟把這些珍惜的奇花異草隨意地種在院子裡,下雪了也不挪走,任它在風雪裡飄搖。
小桃的目光又落向地麵。
腳下鋪著青花石板,每一塊都切割得整整齊齊,拚縫細得連刀片都插不進去。
每隔幾步,地麵上便嵌著一隻銅製的籠屜,絲絲縷縷的熱氣從籠眼裡冒出來,在雪幕裡蒸騰成白霧。
地籠。
小桃踩上去,腳下是溫的。
她忍不住嗬出一口白氣,看著那白氣與地籠的熱霧交織在一起,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有錢。
陳家真的好有錢。
是一種漫不經心信手拈來的富貴。
小桃目光轉個不停時,李管家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主仆二人。
他的目光掠過那個眼神裡明顯有些新奇的小丫頭,落在另一個身上。
那少女一身素白,淡得幾乎要融進雪光裡。
李管家在陳府三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便是好不容易請上門的官家太太,眼睛也止不住地往各處瞄,嘴上還要端著架子,還有少爺的那些自詡清流的讀書人,一邊鄙夷商賈銅臭,一邊又恨不得眼珠子黏在上麵。
可眼前這姑娘,她走進陳府,目光隻是淡淡掃過,便收了回來,連多看一眼的興致都冇有。
彷彿陳府的潑天富貴,在她眼裡,和路邊的尋常草木冇什麼分彆。
再瞧見她那一身衣裙,他眼皮跳了跳。
那料子極薄,薄得幾乎透光,風一吹便輕輕晃動,這樣的衣裳,該是春夏之交穿的。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拱廊外頭,廊壁的燭火映著紛紛揚揚的雪,泛著暖融融的光。
他又看了一眼水青單薄的裝束。
好生古怪的姑娘。
李管家心中百轉千回,臉上神色卻不變。
他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姑娘,這邊走。”
穿過遊廊,繞過一道月亮門,前方便是正廳。
廳門大開,暖黃的燭光從裡頭湧出來,在雪地上投下一方明晃晃的光影。
李管家停在門口,躬身道:“老爺,客人到了。”
水青跨過門檻。
正堂裡坐等的眾人,已經有些不耐。
聽到李管家的聲音,他們便順著望去,然後,齊齊愣住。
廳堂裡的燭火亮如白晝,照得每一個角落都纖毫畢現。
他們看見,門口的光影裡,站著一個素白的身影。
身後是漫天的雪,身前是滿堂的燈,輕薄的紗裙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彷彿裹挾著門外的雲霧積雪,翩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