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潘家父子,張誠反手關上大門,拉著還帶著酒意卻滿臉輕鬆的爹往客廳走。大哥見狀,立刻把放在裡屋的黑色塑料袋拎了出來,往實木桌上一放,幾遝捆好的現金露出來。
張誠拉著爹在椅子上坐好,指著桌上的錢開口,聲音穩當又清晰:“爹,今天那船貨全部賣完,一共三十七萬六千五,一分沒差。咱家之前裡外欠的債我都算清楚了,總共十五萬七千八,這裡是點十七萬多,多出來的你拿著應付零碎開銷,剩下的二十萬我讓潘偉打到我卡上了,這些現金你明天拿去,把所有欠賬一次性還上。”
爹盯著桌上的錢,手指微微蜷縮,半天沒說出一個字,隻是點了點頭。可就在張誠以為他隻是累了的時候,兩行眼淚毫無徵兆地從他眼角滾下來,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砸在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這輩子要強,就算當年欠債被人堵門、出海遇險、腰傷犯了疼得直不起腰,都沒掉過一滴淚,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無聲地哭了。
張誠心裡一緊,趕緊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輕聲安慰:“爹,您別難過,咱家好過過,也落魄過,苦日子都熬到頭了,以後隻會越來越好,債清了,船有了,貨也能打,咱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
張誠的話還沒說完,爹就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開了口,聲音抖得厲害:“我不是難過欠錢,也不是怕落魄……我是對不起你,阿誠。”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地看著張誠,滿是愧疚:“你本來好好在讀大學,是我沒用,欠了一屁股債,把你拖累得退學回家…我更對不起你娘,她跟著我苦了一輩子,沒享過一天清福,省吃儉用,操持家裡,最後走得那麼早,連句享福的話都沒等到……”
說到娘,爹的聲音徹底哽嚥了,肩膀微微發抖。張誠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安慰的話。張誠雖然不是這具身體原本的阿誠,可靈魂深處的情感卻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那是對母親的思念,對父親的心疼,還有這個家多年積壓的委屈,全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大哥站在一旁,也紅了眼眶,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隻能攥緊拳頭,低著頭嘆氣。
就在這滿是傷感的時刻,一直站在角落的阿宇突然往前走了兩步,小聲開口:“叔,您別難過。”
我們全都看向他,誰也沒想到平時大大咧咧、隻知道吃和玩的阿宇,會突然說話。
阿宇撓了撓頭,眼神卻格外認真,一字一句地說:“我爹孃走得早,我從小就知道,去世的人已經不在了,可咱活著的人,得帶著她們的那份念想好好活。嬸子要是在天有靈,看見哥有本事,您身體好好的,家裡日子過好了,肯定比誰都開心。”
張誠愣在原地,心裡又酸又暖,真沒看出來,平日裡滾刀肉一樣的阿宇,居然能說出這麼通透的話。爹也怔怔地看著阿宇,眼神裡的愧疚慢慢軟了下來,多了幾分動容。
沉默了半分鐘,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看著阿宇,聲音鄭重又溫和:“阿宇啊,這兩年你跟著阿誌、阿誠受苦了,吃沒吃好,穿沒穿好,天天跟著我們趕海、出海,沒享過一天福。現在咱日子好起來了,你要是不嫌棄,給我磕個頭,以後就叫我爹…”
沒等我們反應過來,阿宇“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水泥地上,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不等任何人阻攔,他腦袋一低,“咚”的一聲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響頭,聲音大得整個客廳都能聽見。
張誠嚇得魂都快飛了,趕緊衝過去扶他,伸手一摸他的腦門,已經破了一塊皮,滲出血珠,可見這一磕頭用了多大的力氣。
“你傻啊!”大哥又氣又笑,快步走過來戳了一下阿宇的腦袋,“磕頭就磕頭,用那麼大勁幹什麼,給自己磕破了皮,疼不疼?”
阿宇卻不管不顧,摸著破皮的腦門,咧著嘴嘿嘿直笑,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水汽,卻笑得無比開心:“不疼,一點都不疼!我有家了!”
那一瞬間,張誠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阿宇無父無母,寄人籬下,跟著我們吃苦受累,心裡最渴望的,不過就是一個家,一個能喊一聲爹的人。
爹趕緊起身,彎腰用力把阿宇扶起來,手輕輕摸了摸他破皮的額頭,眼眶又紅了,卻帶著笑:“好孩子,以後記住,這個家就是你的家,阿誌有一口吃的,你就有一口,阿誠有一件新衣服,就少不了你的…”
阿宇用力點頭,連著喊了兩聲“爹”,聲音響亮,聽得爹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張誠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滿是暖意,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爹您又多了個孝順兒子,天大的好事。您今天也忙了一天,累壞了,早點回房休息。”
張誠頓了頓,接著安排:“明天我們仨照常出海,早點回來,回來之後咱一家子好好聚一聚。把鄭阿奶叫上,還有小安,再把潘叔、潘偉一家子全都喊上,直接去海味樓,擺上一桌,好好慶祝慶祝!這頓,您請客!”
爹一聽,瞬間哈哈大笑起來,之前的傷感一掃而空:“請!必須請!你們仨也別太累,明天出海注意安全,早點回來,我明一早就去把債還了,就去鎮上定包間!”
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現金,仔細收好,笑著說:“我回老宅那邊睡,幾步路,不用送,你們仨也早點休息。”
我們把爹送到門口,看著他腳步輕快地往老宅走,背影都透著久違的輕鬆,再也沒有之前的沉重和壓抑。
關上門,客廳裡隻剩下我們三兄弟,氣氛熱鬧又溫馨。
張誠看著阿宇額頭上的破皮,轉身去找醫藥箱,一邊翻一邊說:“過來,我給你擦點碘伏,別感染了,明天還得跟著出海,別到時候喊疼。”
阿宇乖乖湊過來,嘿嘿笑著不動,任由張誠給他處理傷口,嘴裡還唸叨著:“哥,我真有爹了,以後我也是有爹的孩子了,再也不是沒人要的野孩子了。”
張誠手上動作輕了些,心裡發酸,嘴上卻罵道:“早就是一家人了,以前是,現在更是,以後不準說這種話。爹認了你,你就是我們親兄弟,跟我和大哥一樣。”
大哥坐在一旁,笑著點頭:“對,以後咱就是三兄弟,一起出海,一起賺錢,一起孝敬爹,一起把日子過好。阿宇,以後哥護著你。”
阿宇用力點頭,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處理好傷口,張誠把剩下的事跟兩人交代清楚:“明天一早,爹去還債,我們仨去出海,等再過一段時間,咱攢點錢,換一條大的,安全,能跑遠點,貨也能打更多。大哥你放心,咱不著急,一步一步來,穩紮穩打。”
大哥點頭:“我聽你的,你腦子活,考慮得周全,你說怎麼乾就怎麼乾。”
阿宇立刻接話:“我也聽哥的!哥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讓我撈魚我絕不摸蝦!”
張誠被他逗笑,彈了一下他沒破皮的另一邊腦門:“早點回房睡覺,明天四點就得起床,別到時候起不來,拖我們後腿。”
阿宇立刻立正站好:“保證起得來!我定三個鬧鐘!”
看著他蹦蹦跳跳回房的樣子,大哥和張誠相視一笑,這麼久以來的壓抑、辛苦、委屈,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
大哥沉默了一會,開口道:“阿誠,今天這事,爹做得對,阿宇這孩子實誠,跟著我們這麼久,早就跟親人一樣了。”
張誠點頭:“爹心裡清楚,這兩年阿宇不離不棄,跟著我們吃苦,認了他,是給阿宇一個家,也是給咱這個家添一份人氣。以後咱三兄弟齊心,沒有幹不成的事。”
大哥拍了拍張誠的肩膀,沒再多說,所有的話都在心裡。
等大哥回房,張誠獨自坐在客廳裡,張誠不是原來的阿誠,卻比任何人都希望這個家能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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