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誌,買鋼筋。”
張秀英跨下車。
走進了灰撲撲的辦公室。
辦事員是個中年婦女,正磕著瓜子。
眼皮都沒抬一下。
“有指標嗎?”
“沒指標隻能買議價的,貴得很。”
“就要議價的。”
張秀英敲了敲櫃台。
“14厘的螺紋鋼,什麼價?”
辦事員停下手裡嗑瓜子的動作。
詫異地打量了張秀英一眼。
這村婦打扮的女人。
開口就要14厘的鋼筋?
那可是蓋大樓,紮大梁才用的粗家夥。
“14厘的一千六百五十塊錢一噸。”
“你要多少?”
“先給我來半噸。”
張秀英心裡早就有一本賬。
三層樓,地基必須穩。
圈梁必須粗。
“除了這半噸14厘的主筋。”
“還得要三百斤8厘的盤圓做箍筋。”
辦事員算盤珠子撥得啪嗒響。
“半噸螺紋鋼八百二十五。”
“三百斤盤圓兩百四十塊。”
“一共一千零六十五塊錢。”
“我給你抹個零,就收你一千零六十。”
跟在後頭的江建國臉都白了。
一千多塊!
這一眨眼的功夫,一半家當就沒了?
“媽,咱非得買這麼好的嗎?”
“12厘的也行吧……”
張秀英沒理會兒子的勸阻。
她從布包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大團結。
全是十塊錢一張的麵額。
她低著頭,手指沾了點唾沫。
一張張數著。
每一張錢上似乎都帶著大海的濕氣。
“一千零六十,你看好。”
張秀英把錢拍在櫃台上。
動作乾淨利落。
辦事員看著那一桌子的錢。
態度立馬變了。
“成。”
“這就給你開票,讓你家漢子去後頭倉庫提貨。”
大山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倉庫後頭。
一捆捆鏽紅色的鋼筋堆在一起。
這東西死沉死沉的。
每一根都透著金屬的冷硬。
大山二話不說,直接上前。
他彎下腰。
兩百多斤的一捆鋼筋,他一聳肩。
輕輕鬆鬆就扛在了肩膀上。
哐當一聲。
第一捆鋼筋落入三輪車鬥。
震得車輪都陷進泥裡半寸。
大山一趟又一趟。
旁邊幾個看倉庫的小夥子都看呆了。
這力氣,真不是一般人。
買完鋼筋,張秀英又領著兒子去了糧油站。
“五十斤一袋的精製麵粉,來一袋。”
“再割五斤肥板油,要那種厚膘的。”
江建國看著車鬥裡的東西。
口水不住往下吞嚥。
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白麵,大肥肉,還有那粗壯的鋼筋。
三輪車回到村裡時。
地基上已經鬨哄哄的一片。
工頭領著六個壯勞力,揮著鐵鍬挖地槽。
見三輪車回來。
大家夥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喲,秀英回來了。”
“老天爺,這拉的是啥?”
工頭湊上來,伸手往鋼筋上一摸,臉色立馬變了。
“14厘的螺紋鋼?”
“還是國標的?”
他抬起頭,滿眼不敢置信。
“秀英,你豪橫呀。”
周圍乾活的漢子們全圍了上來。
一個個伸手去摸那硬邦邦的家夥。
“這東西在鎮上蓋電影院才用吧?”
“這地基打下去,彆說三層,上麵停個拖拉機都塌不了。”
“秀英妹子,這一車東西得不少錢。”
“聽說一千塊錢都打不住呢。”
張秀英笑了笑,從車上跳下來。
“工頭,料我都備好了。”
“隻要東西好,錢不是問題。”
“但這活兒,得給我乾得仔細點。”
“那必須的。”
工頭拍著胸脯保證。
“有這種好料子,我們要是不給你蓋成全鎮最好的房,那我們就白活了。”
“成,大家夥加把勁。”
張秀英拎起白麵和板油。
“今天中午吃海鮮手擀麵,白麵肉汁管夠。”
一聽說白麵管夠。
還有肉汁。
工人們眼都紅了。
張秀英進了簡易的臨時灶房。
其實就是個用石棉瓦搭的小棚子。
裡麵架著兩口大鍋。
江敏敏趕緊過來生火。
江建軍也懂事地蹲在旁邊剝蔥。
“媽,我幫你。”小家夥手腳很快。
張秀英挽起袖子。
手腳利索地把五十斤麵粉倒進盆裡。
加入少許鹽。
分次倒入井水。
手擀麵要勁道,麵團必須硬。
尤其是這種三層小樓的蓋房飯。
麵條得扛餓,必須三揉三醒。
白花花的麵團在她手裡翻滾,按壓。
揉好的麵團光滑,蓋上濕布靜置。
趁著醒麵的功夫。
她把那五斤肥板油下了鍋。
濃鬱的葷香味瞬間爆開。
順著風飄進了工人們的鼻子裡。
板油漸漸縮成金黃色的豬油渣。
張秀英把油渣撈出來。
撒上一把細鹽,塞了一塊進建軍嘴裡。
“燙,慢點吃。”
小家夥嚼得哢吱響,滿嘴流油。
樂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媽,好香啊。”
張秀英沒停手。
她把昨天曬乾的乾貝和蝦仁抓了兩大把。
放進豬油裡爆香。
又倒進了一大鍋剛挑上來的井水。
“水開了。”
敏敏喊了一聲。
麵團被張秀英擀成了一大片輕薄卻韌性十足的麵皮。
菜刀在案板上跳出急促的節奏。
“噠噠噠噠噠……”
整齊劃一的麵條被抖落在開水鍋裡。
這一頓飯,工人們吃得滿頭大汗。
每個人都端著比臉還大的瓷碗。
吸溜聲此起彼伏。
“這麵,絕了。”
“這輩子沒吃過這麼香的白麵條。”
張秀英看著大家夥吃得歡,心裡也踏實。
等工人們繼續下地基。
她這才悄悄回了後屋。
她關上門。
把那個帆布包又掏了出來。
坐在床沿上,她把剩下的錢重新數了一遍。
剛才買鋼筋一千零六十。
買糧油調料又去了五十多。
這幾天的工人工錢,水泥定金還沒算。
“一千,九百,八百……”
數到最後。
她手裡隻剩下一千塊錢了。
三層樓,目前磚頭隻有五萬塊,還不知道夠不夠。
水泥是吃錢的無底洞。
還有門窗,大白粉,電線燈泡……
最重要的是。
她心心念唸的那艘帶動力的大漁船。
“缺錢啊。”
張秀英歎了口氣。
手輕輕撫摸著那一疊毛票。
她轉過頭,透過窗戶看向遠處的海平麵。
張秀英收起布包,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今晚,得去探一探那片沒人敢去的深水礁石區了。
說不定那裡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就這麼就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