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坑裡的動靜越來越大。
那條赤嘴鰵在淺水裡瘋狂拍打。
每一次甩尾都濺起半米高的浪花。
“大山,千萬彆抓它的嘴。”
張秀英急促地喊道。
“這種大魚在困境下會絞口。”
“那一排細牙能把人的手指生生磨爛。”
大山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像一頭蟄伏的黑豹,貓著腰。
在那一人多寬的水坑邊尋找機會。
這種大鰵魚。
力氣全在尾巴上。
但在水裡,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怕被拿七寸。
張秀英手裡緊緊攥著那一卷尼龍繩。
指著魚鰓後三寸的地方。
“大山,那是它的平衡骨,扣住那裡,它就翻不了身。”
大山瞅準時機,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
兩隻像鐵鉗一樣的大手。
精準地卡在了那金黃色魚身的鰓後。
“嗯——”
大山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
渾身的腱子肉在月光下緊繃到了極致。
那條足有七八十斤重的巨物。
就這麼被他硬生生從水裡拔了出來。
赤嘴鰵在半空中瘋狂扭動。
那種爆炸性的力量,震得大山的虎口發麻。
“建國,快。”
“拿濕麻袋兜底。”
張秀英眼疾手快。
這種深海魚,最怕的就是肚皮著地。
一旦裡麵的魚鰾因為撞擊破損。
那這魚的價值就得縮水一半。
赤嘴鰵最值錢的就是那個鰾。
行內話叫赤嘴膠。
這種膠質能補血活血。
在這個年代是產婦救命,老財主延壽的寶貝。
三人合力,終於把這條活蹦亂跳的金子壓在了濕麻袋下。
張秀英喘著粗氣,手心全是汗。
她並沒急著走。
而是從懷裡掏出一根細長,磨得鋥亮的鋼針。
“媽,你要乾啥?”
江建國嚇了一跳。
“這叫放氣。”
張秀英神情嚴肅。
“它是深海魚,被咱們拽上來,體內的氣壓不穩,魚鰾會脹得像氣球。”
“如果不放氣,一會兒它就得自己把自己撐死,肉也會變酸。”
她找準魚側線往上兩指的位置。
斜著四十五度角,猛地一紮。
一聲細長的排氣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剛才還鼓脹如鼓的魚肚子,瞬間癟了下去。
那條赤嘴鰵像是舒坦了。
尾巴輕輕擺了擺,不再瘋狂掙紮。
“走!”
“去鎮上。”
張秀英把那一背簍的大青龍和九孔鮑蓋好。
這赤嘴鰵是大貨,絕不能在村裡露眼。
淩晨三點的鎮上,還沒蘇醒。
國營飯店的後街。
也隻有幾隻野貓在翻垃圾桶。
“砰,砰砰。”
張秀英敲開了老王的側門。
老王披著一件軍大衣,打著哈欠走出來。
“秀英妹子,這還沒到點呢,你這是……”
話還沒說完。
張秀英一把掀開了板車上的麻袋。
月光下。
那條金燦燦,還帶著暗紅色嘴唇的巨魚。
像一根沉甸甸的金條,橫在老王麵前。
老王嘴裡的半個哈欠生生憋了回去。
眼珠子瞪得跟牛鈴鐺似的。
“這……”
“這是赤嘴鰵?”
他顫抖著手,摸了摸那還沒乾透的鱗片。
“還是活的?”
“你竟然抓到了活的赤嘴?”
老王什麼世麵沒見過?
但這東西。
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這體型,起碼八十斤開外。”
老王繞著三輪車轉了三圈。
嘴裡不停地嘖嘖稱奇。
“秀英,你老實說,你是撞了什麼大運了?”
“這東西,我這小店可收不起。”
“你直接送去給趙傑,他那裡絕對要。”
老王一拍大腿。
“就是這玩意實在是太可惜了。”
張秀英自然知道老王這邊收不到這麼好的東西。
可自己的三輪車……
按照這個速度,就算是到了市區。
那這魚也得完蛋。
“王大哥,我就是往趙傑那邊送的,就是我這車……”
老王瞬間就明白了。
他立刻進屋,搖起了那個老舊的撥號電話。
半小時後。
趙傑開著那輛漆麵發亮的吉普車,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後院。
他連煙都顧不上掏,直接撲到了魚跟前。
“好貨。”
“真是頂級好貨。”
“這種純野生的赤嘴,市麵上見著的都是十幾斤的小崽子。”
“這一條,魚肚起碼能出兩斤乾膠。”
趙傑站起身,看著張秀英,神色變得凝重。
“張大姐,明人不講暗話。”
“現在的行情,這種個頭的赤嘴鰵,肉兩塊錢一斤。”
“但這魚鰾,它是按頭算的。”
趙傑沉思了片刻,咬了咬牙。
“我給你一千八百塊錢。”
“連這魚,加上你那一簍子青龍和鮑魚,我全包了。”
一千八百塊。
江建國站在旁邊。
手心一抖,差點把板車扶手給捏斷了。
張秀英卻沒說話。
她盯著趙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趙經理,這價格,你可不厚道。”
“咱們兩個人都已經合作這麼長時間了,你還拿這套來框我呢?”
“去年港城那邊,兩斤重的赤嘴膠賣到了什麼價,不用我說吧?”
趙傑心頭一跳。
這麼重要的事情,張秀英可不會忘記。
她清楚地記得上一世,也就是差不多這個時候。
這種規格的魚鰾,再過幾年那是按萬算的。
“秀英姐,你看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可是把你當我親姐一樣看待的。”
“要不然我能幫你留著漁船?”
趙傑抹了一把汗,豎起兩個手指頭。
“兩千兩百塊。”
“秀英姐,不是我不肯出價,這已經是我能拿出來的現金了。”
“成交。”
張秀英乾脆利落地開口。
當趙傑從那個黑色公文包裡,掏出兩疊厚厚的大團結時。
江建國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整整兩千兩百塊。
張秀英接過錢,當著趙傑的麵,一張張數清楚。
然後利索地塞進了懷裡的貼身口袋。
“建國,大山,去磚窯。”
“咱那三層樓的鋼筋,今天就得給定下來。”
回程的路上。
太陽升起來了。
江建國坐在空蕩蕩的三輪車,隻覺得渾身都是勁兒。
“媽,咱家真的要有大房子了?”
張秀英拍了拍懷裡硬邦邦的錢。
眼裡全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不光是大房子。”
“咱們還要買大船,還要送你和弟弟妹妹去省裡上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