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剛落下。
就看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站在前麵。
是鎮磚瓦廠的副廠長。
也是趙傑的小舅子。
吳胖子一邊拿手帕擦著滿頭的大汗,一邊笑嗬嗬地走過來,滿臉的肉都在堆著笑。
“秀英姐,我把廠裡手藝最精的這一幫兄弟全拉來了。”
張秀英連忙迎上去,遞過去一碗涼白開。
“吳廠長,辛苦你了,還親自跑一趟。”
“這五萬塊磚頭是頭一茬,後麵的水泥,鋼筋,還得仰仗你。”
吳胖子接過水。
“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下去,抹了把嘴。
“自家人不說兩家話。”
“對了,大姐,這地基怎麼打?你有圖紙沒?”
“咱們這片兒蓋房,規矩都一樣,坐北朝南三間大瓦房,頂多起個二層的小閣樓。”
“你要是隨大流,我這就讓兄弟們放線。”
旁邊的幾個泥瓦匠也都拿出了捲尺和石灰粉。
準備按老規矩畫線。
在這個年代的農村。
房子基本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吳廠長,等會兒。”
張秀英喊住了眾人。
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作業紙。
那是用鉛筆畫的草圖。
“我不蓋大瓦房,也不蓋二層閣樓。”
“我要蓋這個。”
張秀英把紙攤平在拖拉機的引擎蓋上,拿石頭壓住四角。
“三層?”
吳胖子湊過去。
眯著那雙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瞅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那嗓門直接拔高了八度。
“你這是要蓋百貨大樓啊?起三層?”
旁邊的老泥瓦匠也湊過來。
吧嗒了一下嘴裡的旱煙袋,一臉懵。
“乖乖,三層樓?”
“這地基得挖多深啊?”
“咱村裡還沒這麼高的房子呢。”
張秀英笑了笑,指著圖紙上的格局。
“一樓是堂屋和廚房,要寬敞。”
“二樓住人,三樓給我留一半做大露台,用來曬網和乘涼。”
最讓吳胖子看不懂的,是一樓和二樓角落裡那個畫著“wc”的小格子。
“姐,這格子裡畫個馬桶是啥意思?”
吳胖子指著那個位置,一臉的不可思議。
“你要把茅房蓋在屋裡頭?”
“那不得臭死?”
“吃飯睡覺都聞著屎味兒?”
周圍的工人們也都鬨笑起來。
這年頭,誰家茅房不是在大門口或者豬圈旁邊?
那是越遠越好。
把屎尿拉在屋裡?
這也“洋氣”得過頭了吧?
張秀英沒理會大家的笑聲。
指著圖紙認真解釋。
“這叫衛生間。”
“下麵走暗管,通到院子外麵的化糞池,用水一衝,乾乾淨淨。”
“冬天上廁所不用凍屁股,半夜不用打手電往外跑。”
“還有這窗戶,全都給我留大的,落地窗。”
“我要那種太陽能曬到床屁股上的亮堂勁兒。”
現場安靜了幾秒。
吳胖子撓了撓頭皮,臉上的肥肉抖了抖,眼神變了。
三層小洋樓。
室內廁所。
落地窗。
這哪是蓋農房。
這就是奔著城裡乾部的小彆墅去。
“行。”
“大妹子既然敢畫,我們就敢蓋。”
吳胖子一拍大腿。
“兄弟們,這可是個露臉的活兒。”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放線!”
“挖深坑!”
吳胖子臉上的肉都在抖動。
“大山,去幫忙。”
張秀英招呼了一聲。
大山二話不說,抄起一把鐵鍬就跳進了坑裡。
那一鐵鍬下去,頂彆人三下。
看得吳胖子直豎大拇指。
安排好這邊。
張秀英看了一眼日頭,正午了。
蓋三層樓是重體力活。
主家的飯菜硬不硬,決定了工人的磚砌得直不直。
她拎著菜籃子進了廚房。
昨天賣剩的雜魚還有不少。
還有那五斤五花肉。
昨天自家吃了一半,還剩下一半掛在梁上風乾。
“敏敏,燒火。”
張秀英把那二斤半五花肉取下來。
切成麻將塊大小的厚片。
也不焯水,直接下鍋煸炒。
“滋啦。”
油煙味兒瞬間竄了起來。
加上自家曬的乾豆角。
這豆角是吸油的神器。
把五花肉煸出來的油脂吸得飽飽的。
吃起來比肉還香,一咬一嘴油。
一大鍋乾豆角燜紅燒肉就好了。
接著是魚。
十幾條雜魚,去鱗去腮,兩麵煎黃。
倒進滾燙的開水,扔幾塊老豆腐進去。
大火猛催十分鐘,湯色奶白奶白。
撒上一把蔥花和胡椒粉。
一大盆豆腐雜魚湯就好了。
最後。
張秀英狠了狠心,把家裡那袋原本留著過年的精白麵全倒了出來。
這一頓。
不摻玉米麵。
蒸白麵大饅頭。
一個得有半斤重。
開了花,白嫩喧軟。
中午十二點。
“吃飯了。”
張秀英站在門口喊了一嗓子。
工人們放下手裡的鐵鍬。
一個個灰頭土臉地走過來。
吳胖子本來還在那擦汗。
尋思著隨便吃口對付一下。
可當張秀英把那個直徑半米的大鐵盆端上桌的時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吳胖子那雙小眼睛瞪得溜圓,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咕咚。”
不知道是誰,狠狠嚥了一口唾沫。
那是肉!
紅亮紅亮的五花肉。
油光水滑,堆得冒了尖。
那香味,直往鼻孔裡鑽。
還有那盆魚湯,奶白色的。
豆腐塊顫巍巍的,看著就鮮掉眉毛。
更彆提那個筐裡。
白得耀眼的純白麵大饅頭。
“吳廠長,師傅們,粗茶淡飯,彆嫌棄。”
“管夠。”
張秀英把筷子遞過去。
“大姐……”
“這,這也太硬了。”
吳胖子手都有點哆嗦。
看著那肉,也不顧形象了。
“我們平時給人家乾活,也就是吃個貼餅子。”
“你這一頓,頂我們過個年了。”
“吃。”
吳胖子帶頭。
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塞進嘴裡。
一口咬下去。
肥而不膩,瘦而不柴。
那股子肉香混合著油脂,順著嘴角往下流。
“真香。”
“太他孃的香了。”
吳胖子含糊不清地喊道,滿嘴流油。
工人們也不在那假客氣了。
一個個甩開腮幫子,狼吞虎嚥。
大白饅頭掰開,蘸著紅燒肉的濃湯,一口氣能吃仨。
熱乎乎的魚湯下肚,一身的疲憊全散了。
汗毛孔都舒坦開了。
“張大姐。”
那個剛才還質疑室內廁所的老泥瓦匠。
嘴裡塞著半個饅頭,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你放心。”
“吃了你這頓飯,這三層樓的地基要是打歪了一公分,我自己拿臉去撞牆。”
“這活兒我們肯定給你乾得漂漂亮亮的。”
“哪怕是那茅房的管子,我也給你接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