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站起身來。
她走到牆角的櫃子旁。
一把扯開上麵蓋著的舊油布。
裡麵赫然露出了今天下午她剛從供銷社買回來的幾套嶄新漁具。
以及一大捆極粗的深海尼龍繩。
張秀英的眼神裡。
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勃勃野心。
靠著兩隻手在近海泥灘上撿漏,終究發不了大財。
現在有了大船。
那肯定是要找機會去深海好好的轉一圈。
“既然你還是不信。”
“剛好,今晚媽就帶你去見見世麵。”
張秀英拍了拍江建國的肩膀,語氣乾脆利落。
“順便試一試我新買的這套深海排鉤。”
她隨手拿起一件厚實的擋風膠衣扔給江建國。
“去叫你大山叔,咱們出發。”
母子二人興衝衝的就往外去。
彷彿去的不是鎮上。
深夜的江家村。
靜謐得隻能聽見遠處的蟲鳴。
張秀英帶著大山和江建國,趁著夜色摸出了村子。
“你們兩個都跟緊我了,千萬不要掉隊了。”
張秀英輕聲的說了句。
三個人沒有打手電筒。
全靠著頭頂那輪十五的圓月照路。
直奔鎮上的避風港。
海風順著土路吹過來。
還帶著一股濃烈的鹹腥味。
江建國緊緊跟在母親身後。
手裡攥著那件厚實的擋風膠衣。
掌心裡全是汗。
他的心跳得極快。
整個人都有點沒有反應過來。
特彆是從張秀英剛纔在屋裡拍出的那一遝遝大團結開始。
還有那句全款買下了滬牌大漁船。
以前做夢的時候都不敢想的事情,現在竟然成真了。
江建國都有點懷疑是不是自己睡著了。
現在正在做夢。
可看這個樣子,應該不太像是做夢。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
穿過一片茂密的防風林。
鎮上的避風港到了。
今晚是天文大潮。
港口裡的水退下去大半。
露出了大片黑淤泥。
爛泥灘上。
橫七豎八地擱淺著鎮上漁民的木板小漁船。
“媽,咱們的船……”
江建國伸出頭四處張望:“這是在哪兒?”
江建國借著月光。
在那些破舊的木船裡掃視。
心裡的懷疑又冒了出來。
這裡除了木頭舢板。
哪有什麼鐵殼大船?
“往深水區看。”
張秀英下巴微揚。
指了指避風港最外圍,唯一一塊水深的泊位。
順著張秀英手指的方向。
江建國的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小木船。
下一秒。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呼吸猛地一滯。
在月光的勾勒下。
一頭長達十五六米,寬近四米的大漁船,正靜靜地停在深水區。
高聳的駕駛艙,粗壯的起網機。
甚至還有一根直指夜空的探照燈桅杆!
船舷上,清清楚楚地用白漆刷著滬漁開頭的編號。
“這……”
江建國隻覺得雙腿發軟。
幾乎是踉蹌著跑上了水泥防波堤。
他伸出顫抖的手。
摸了一下漁船的船幫。
這不是做夢。
這是真真切切的鋼鐵大船。
想不到自己家裡也能擁有這樣的一艘大漁船了。
要知道這樣的一艘能在深海抗擊狂風巨浪的鐵殼船。
是多少漁民一輩子都想要的。
張秀英拍了拍江建國的肩膀。
長的再高大,到底也隻是個孩子。
心智還不夠成熟。
“大山,點火。”
張秀英動作利索地順著跳板跨上甲板。
大山也熟練地鑽進機艙。
一陣低沉而的柴油發動機轟鳴聲。
瞬間撕裂了寧靜的夜空。
船尾捲起大片白色的浪花。
排氣管裡噴出一股濃烈的柴油味。
這聲音……
在江建國聽來,簡直比過年的鞭炮還要悅耳一萬倍。
“建國,還傻愣著乾什麼?上船!”
張秀英站在高高的甲板上。
看著傻愣愣的江建國。
海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江建國猛地回過神來。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柴油味的空氣。
一躍跳上了甲板。
伴隨著大山熟練的操舵。
這艘漁船緩緩駛出避風港。
一頭紮進了黑漆漆的汪洋大海。
江建國站在船頭。
感受著腳下鐵甲破開海浪的劇烈震動。
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可他心裡卻燃起了一團前所未有的烈火。
他轉頭看著駕駛艙旁,此刻張秀英正低頭整理漁具。
那個曾經隻會抹眼淚。
被奶奶和二伯孃欺負得不敢回嘴的農村婦女。
此刻。
完完全全就變成了另外一副樣子。
江建國突然明白了。
這一次,張秀英是真的脫胎換骨了。
她正在用這雙粗糙的手。
硬生生給這個風雨飄搖的家,砸出一條金光大道。
“我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學。”
江建國在心裡暗暗發誓。
雙拳握得死緊。
“我不能讓媽一個人在海上搏命,我要成為她最大的靠山。”
大船在海上全速航行了將近兩個小時。
周圍早就看不見陸地的影子。
四麵八方。
全是翻滾的黑色海水。
“減速。”
“拋錨。”
張秀英突然抬起手。
她的第六感在進入這片海域時。
就開始瘋狂跳動。
腦海中彷彿有一張三維立體地圖。
腳下這片水深超過八十米的海底。
並不是平坦的泥沙。
而是一片極其複雜,落差極大的海底懸崖。
俗話說,水下有山,必有大魚。
這種海底斷層,水流湍急,餌料豐富。
那簡直就是魚類的天堂。
比如動輒幾十上百斤的深海大石斑還有極品紅青斑。
“大山去穩住舵,保持最低航速。”
“建國,過來幫媽掛餌。”
張秀英從甲板的儲物箱裡,拖出三個巨大的圓形塑料筐。
裡麵盤著一圈又一圈極粗的尼龍主線。
這正是她剛買的深海海排鉤。
也叫延繩釣。
“媽,咱們不用漁網撈嗎?”
江建國看著那一筐筐的魚線和密密麻麻的精鋼魚鉤。
有些不解。
大船不都是下拖網的嗎?
“這種地形不能下網。”
張秀英一邊麻利地解開排鉤的死結,一邊給兒子科普。
“下麵全是刀子一樣的礁石和懸崖。”
“拖網下去,十分鐘就能給你絞個稀巴爛,幾百塊錢的網就打水漂了。”
“對付深海底層的大貨,排鉤纔是真正的殺器。”
張秀英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誘餌。
那是整整兩大筐切成塊的廉價魷魚和秋刀魚。
“排鉤講究的是主線和子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