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英的眼神落在了櫃員的身上。
看來勢利眼並不是時代的產物。
而是在任何時候都會有這樣自以為是的人。
張秀英隻得緩緩的開口:“我就是過來辦業務的,你現在這又是什麼意思?”
“你就簡單的說一下,是能辦,還是不能辦。”
“說其他的又有什麼用?”
要不說大山連信用社的門都不願意進。
要不是張秀英有業務要辦理,就這樣狗眼看人低的地方。
可櫃員壓根就聽不出張秀英語氣中的憤怒。
依舊還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樣子。
“你拿什麼抵押?”
“張秀英,不是我看不起你,你是準備拿你們家那幾間四麵漏風的破茅草屋嗎?”
“彆說是兩千了,就算是兩百塊錢,我都不可能給你批的。”
“趕緊給我一邊去,不要在這裡耽誤我事情,滾滾滾。”
卷發女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還時不時的翻了一個白眼。
“倒貼我們信用社都不要。”
“趕緊走趕緊走,再不走我叫保安轟人了,彆在這兒礙眼。”
麵對冷嘲熱諷。
張秀英根本沒動怒。
她隻是冷笑了一聲。
氣場全開。
“我男人是我男人,我是我。”
“死者為大,人都不在了,你還在背後嚼舌根,你是真的不怕他半夜來找你嘛?”
“我拿來抵押的東西,絕對比你們金庫裡的錢還要硬。”
說著。
張秀英一把拉開隨身的帆布包拉鏈。
從最裡層,小心翼翼地掏出兩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檔案。
“啪”地一聲。
重重地拍在櫃台上。
直接推到了那個女人的眼皮子底下。
“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這是鎮上國營飯店的長期獨家供貨合同。”
“這份,是市裡最高檔的海天大酒店,每日極品海鮮采購協議。”
“白紙黑字,蓋的全是公家和市裡大單位的紅頭公章。”
卷發女人愣住了。
狐疑地湊過去看了一眼。
當她看清那兩個鮮豔的公章。
尤其是“海天大酒店”那幾個燙金大字時。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在1989年。
能跟公家單位和市裡頂級大酒店簽長期合同的。
那都是手眼通天,吃香喝辣的狠人。
這代表著絕對的穩定收入和強大的財力證明。
大廳裡的動靜。
驚動了在裡間辦公的信用社主任。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來。
“吵什麼呢?”
他一把拿起櫃台上的合同。
仔細看了看。
臉色瞬間大變。
主任一把推開那個礙事的卷發女人。
臉上立刻堆滿了極其熱情的笑容。
那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哎呀,大妹子,誤會,都是誤會。”
“剛才小李不懂事,狗眼看人低,你可千萬彆往心裡去。”
主任親自倒了一杯熱茶。
從柵欄底下的空隙雙手端給張秀英。
“大妹子,你有市裡海天大酒店的長期供貨渠道啊?”
“了不得,了不得。”
“這就是一頭天天能下金蛋的母雞。”
主任搓了搓手。
態度恭敬得像是在供奉財神爺。
“大妹子,你想貸兩千是吧?”
“完全沒問題。”
“咱們信用社就是為了扶持你這樣的能人。”
張秀英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那就麻煩主任給我算算賬。”
“一年的貸款,每個月的還款需要多少。”
主任趕緊拿出算盤。
劈裡啪啦地飛快撥打起來。
“大妹子你聽好。”
“現在的農業扶持低息貸款,咱們按政策走,一年的年息大概是厘八左右。”
“也就是年利率百分之九點六。”
“你貸兩千塊錢,期限一年,這一年的總利息是一百九十二塊錢。”
“連本帶息算下來,你每個月連兩百塊錢都還不到。”
“隻要還一百八十二塊六毛幾!”
主任抬起頭。
滿眼精光地看著張秀英。
“大妹子,我看你這生意做得大。”
“這以後有了大船,抓的都是深海的極品貨。”
“那些野生大青龍,紅斑魚,那都是成百上千的進賬。”
主任試探性地往前湊了湊。
“兩千塊錢買船夠不夠?”
“你需不需要多一些?”
“咱們信用社這個月還有扶持名額,你要是願意,我做主,給你批三千,甚至四千都可以。”
“多出來的錢,你可以多買幾套重型地籠,多備點拇指粗的尼龍網什麼的。”
“具體的那些東西,我也不是很清楚,你看看要不要多貸一點?”
這主任是個十足的人精。
能傍上大酒店供貨商的貸款業務。
這可是穩賺不賠,沒有任何爛賬風險的優質業績。
他巴不得張秀英多貸一點。
張秀英心裡暗笑。
這就是八十年代最真實的寫照。
你窮的時候,借兩塊錢彆人都怕你跑了。
你有本事,有渠道的時候。
財神爺都得上趕著追著你喂飯吃。
“不用了主任。”
張秀英擺了擺手,語氣果斷。
“兩千塊錢,剛剛好。”
“我抓海鮮,憑的是技術,手感和經驗,不用瞎撒網。”
“咱們按規矩辦事,就兩千。”
主任見狀也不敢多勸。
生怕攪黃了這單業務。
他立刻親自去金庫提錢。
張秀英痛快地在貸款合同上簽了字,按了紅手印。
不一會兒。
主任就拿出了兩捆嶄新的,用白紙條封著的大團結。
十塊錢一張的紙幣。
還帶著濃鬱的墨香味。
整整兩百張。
在這個工人月薪隻有三十多塊錢。
一斤豬肉才一塊五的年代。
這兩千塊錢擺在台麵上。
就連周圍那些還在存錢的人都挪不開眼。
張秀英拿過舊報紙,將這兩捆錢嚴嚴實實地包好。
緊緊塞進帆布包的最裡層。
走出門外。
大山正像尊門神一樣蹲在台階上。
眼睛四處警惕地盯著路過的人。
一看到張秀英出來,他趕緊站起身。
粗獷的臉上透著一絲緊張。
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她。
張秀英走過去。
輕輕拍了拍鼓囊囊的帆布包。
衝著大山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
大山先是一愣。
隨即,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不可思議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真……真辦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