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英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水下。
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讓那個大家夥給逃脫了。
眼看著那巨大的觸手在泥灘上瘋狂扭動。
每一隻吸盤都有碗口大。
死死摳住礁石。
還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張秀英沒急著硬拽。
她右手精準地扣入章魚頭部的縫隙。
五指並攏,猛地用力一翻。
這動作極快,叫翻帽子。
隻有老趕海人才會的手藝。
章魚的外套膜被徹底翻轉。
內臟暴露。
剛才還力大無窮的大家夥。
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
那八條粗壯的觸手癱軟在泥地上。
再也使不出半點勁。
“大山,拿筐。”
大山兩步跨過來。
將那隻足有二十多斤的章魚塞進籮筐。
籮筐底部的海草瞬間被壓實。
粘稠的粘液順著筐縫滴落在泥裡。
“有了這個大家夥,家裡的飯菜又有著落了。”
“到時候給敏敏買兩雙新鞋子,這兩天我看看就穿一雙舊鞋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磨腳。”
“走,咱們去看看那些瓦罐。”
張秀英臉上洋溢著笑容。
就算那幾個瓦罐裡麵什麼都沒有。
光是這一條大章魚,就值得他們跑過來一趟了。
大山背著籮筐。
一直跟在張秀英的身後。
不言不語,隻是低著頭乾活。
緊接著是那五十個瓦罐。
張秀英示意大山收繩。
自己負責接罐。
第一隻瓦罐出水。
沉甸甸的。
罐口被一團灰紫色的肉團塞得嚴嚴實實。
“有貨,還是花皮。”
張秀英將罐子倒過來。
在手心用力一拍。
一隻兩三斤重的章魚摔入桶中。
章魚這東西沒有內骨骼。
它們鑽進瓦罐,是為了通過狹窄空間獲得觸覺補償。
也就是說的安全感。
在黑暗的罐底。
它們會覺得無比安全,直到被人連鍋端。
五十個罐子。
中了三十六隻。
清一色的兩斤以上。
個個活蹦亂跳。
這出貨率……
大山看的眼睛都直了。
想到之前自己也是看到過彆人出海的。
可也沒有見過誰家趕海是這個樣子的。
這哪裡是趕海。
這擺明瞭就是來進貨的。
他雖然不會說話。
但心裡明白,彆人趕海是碰運氣,張秀英這是純粹的媽祖喂飯吃。
最後的一排長龍排鉤纔是重頭戲。
張秀英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原本是打算放在這裡過一夜的。
可……
“大山,咱們把這些排鉤全部都給收了。”
“我就是比較擔心晚上咱們的排鉤被彆人給拿走了。”
“而且時間上也差不多了,可以收了。”
大山依舊不言不語。
隻默默的點了點頭。
張秀英拉起主繩。
手心猛地一沉。
“大貨在下麵,彆鬆勁。”
第一鉤出水。
空鉤。
第二鉤。
張秀英明顯的感覺到手上的力度加重了一些。
是一條半斤沉的石九公,背刺如針。
到了中段。
水麵突然炸開一團巨大的白浪。
一條通體金黃,帶著黑褐色斑點的魚在鉤上瘋狂翻滾。
“老鼠斑。”
張秀英驚撥出聲。
這種魚學名駝背鱸。
頭小背高,形態像老鼠。
它是石斑魚裡的頂級貴族。
肉質潔白如雪。
最重要的是,它極難捕獲。
因為這魚膽子極小,稍微有動靜就鑽進深縫不出來。
這一條,足有三斤重。
想到上次的那條也賣了不少。
這條比起之前的那條,兩個都差不多的大小。
緊接著。
鉤繩末端又扯起一個巨大的盔甲戰士。
那是隻五斤重的大青龍蝦。
兩根長長的須子在空氣中橫掃。
青紫色的甲殼泛著金屬光澤。
排鉤也被全部收回。
張秀英擺了擺手:“走,咱們回。”
此時,天已經徹底亮了。
江家村的淺灘上。
人影漸漸多了起來。
王桂花挎著個小竹籃。
帶著家裡的兩個孩子,正在翻找碎石。
她翻了大半天,籃底才鋪了薄薄一層指甲蓋大小的蛤蜊。
“媽,你看那邊。”
江強揉了揉眼睛,看著不遠處的大山。
王桂花抬頭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大山肩膀上的兩隻大籮筐,被壓得咯吱作響。
張秀英手裡還拎著兩隻滿當當的水桶。
“喲,秀英,撿著什麼了這麼沉?”
王桂花酸溜溜地擋住路。
眼睛不住地往籮筐裡瞟。
“不會是撿了一擔子爛海螺回去喂豬吧?”
張秀英沒說話,隻是給大山遞了個眼神。
大山肩膀一晃。
籮筐邊的麻袋滑開了一個角。
那隻巨型章魚的一條粗壯觸手,猛地從筐邊垂了下來。
王桂花隻看見了一點。
卻也知道這裡麵是個大貨。
“媽呀!”
王桂花嚇得尖叫一聲,往後連退三步。
“這是海怪嗎?”
周圍幾個村民也湊了過來,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
“老鼠斑?”
一個老漁民驚得手裡的鏟子都掉了。
“我趕了三十年海,還沒見過這麼大的老鼠斑的,秀英,你這是在哪裡找到的?”
“還有那青龍,起碼五斤沉吧?”
“秀英,你這是鑽進龍王爺的倉庫了吧?”
大家的籃子裡都是些沙蛤,辣螺。
撐死也就換個幾毛錢。
可張秀英這一擔子,全是能上大飯店席麵的硬貨。
在這一片灰撲撲的灘塗上。
張秀英的貨,和他們的一比,完全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運氣好,碰著個大窩子。”
張秀英神色如常。
一把將麻袋扯緊。
財不外露。
她太清楚這些人的心思。
“大山,咱們快走。”
張秀英低聲催促。
“這些貨得趁著鮮勁兒,不然價格得打折。”
大山一言不發,腳步邁得又大又穩。
王桂花在後麵看著那沉甸甸的籮筐,氣得直跺腳。
“呸!”
“肯定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強子,咱們也去那邊翻翻。”
她帶著孩子和江強,一頭紮進深水區。
結果忙活半天,連根魚毛都沒撈著。
張秀英和大山回到家門口。
簡單的洗漱過後。
大山再次把三輪車停在家門口。
車上鋪著一層厚厚,浸過海水的稻草。
是用來給魚獲保濕防曬。
張秀英看著滿車的收獲。
老鼠斑在桶裡吐著泡。
大章魚在筐裡不安地蠕動。
這每一口鮮活,都是實打實的鈔票。
她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對著大山揚了揚下巴。
“走,去賣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