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
江家村還沒從黑夜中醒來。
空氣中還帶著鹹腥的海霧。
濕噠噠地撲在臉上。
鎮上的班車五點準時發車。
大三開著家裡的那輛二手三輪車。
車停在家門口。
江建國背著那隻綠帆布新書包。
手裡提著個裝滿乾糧的網兜。
“到了學校,彆捨不得吃肉。”
張秀英一邊走。
一邊往江建國懷裡塞了一個布包。
“那是五塊錢零錢,留著買鋼筆水和草稿紙。”
“媽,我有錢……”
“拿著。”
張秀英語氣果斷,不容置疑。
到了村口的歪脖子樹下。
江建國停下腳步,對著張秀英和大山深深鞠了一躬。
“媽,大山叔,我走了。”
他轉過身。
大步流星地朝著鎮上的方向走去。
少年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
張秀英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霧氣深處。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淩厲。
“大山,走。”
“今天是大潮,水退得最遠。”
“咱們趁著這個時候剛好去海邊看看有沒有東西。”
大山點點頭。
一言不發地回屋扛起準備好的家夥事。
今天他們不帶鏟子,也不帶桶。
大山懷裡抱著的是一捆粗壯的尼龍繩。
繩上係著密密麻麻的鋼鉤。
肩膀上還挑著兩擔半人高的青灰色瓦罐。
趕海的人都知道。
小打小鬨才用鏟子挖沙蛤。
想要賺大錢,得玩硬核的。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後海的斷崖灘塗。
此時,潮水正瘋狂地往回撤。
裸露出來的礁石縫裡。
還在不斷地往外噴著白沫。
“大山,先下排鉤。”
張秀英解開那捆尼龍繩。
這種鉤子叫歪頭鉤。
鉤尖呈四十五度角向外側傾斜。
這種鉤子專門對付底下的那群大家夥。
尤其是那種力氣大的石斑和海鰻。
魚一旦吞進去,越掙紮,鉤尖紮得越深。
張秀英拿出一盆早就處理好的誘餌。
那是切成小塊的新鮮鯖魚。
“鯖魚油性大,腥味在水裡飄得遠。”
她一邊說著。
一邊熟練地將魚肉掛在鉤尖上。
掛鉤也有講究。
必須穿過魚皮,露出一點鉤尖。
“這樣魚咬上去的時候,纔不會直接把餌叼走,而是連鉤帶餌一起吞。”
大山負責放繩。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過膝蓋的淤泥裡。
每隔兩米。
就將一枚掛好餌的鋼鉤沉入水流交彙的暗溝。
這一排鉤子放下去。
足有兩百多枚。
這就是在海裡佈下了天羅地網。
“這叫長龍排鉤。”
張秀英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就看明早收網的時候,老天爺給不給麵子了。”
放完排鉤,潮水已經退到了最底線。
露出了大片平整的泥灘。
這片泥灘看似平靜。
實則暗藏玄機。
張秀英指著那些布滿碎石子的水窪。
“大山,搬瓦罐。”
這些瓦罐是張秀英專門去鎮上窯場定製的。
罐口窄,肚子圓。
學名叫蛸罐。
是抓八爪魚的神器。
“八爪魚這東西有個習性,最喜歡的就是鑽空子。”
張秀英搬起一個瓦罐,細心地講解。
“它們天生喜歡往狹窄和陰暗的地方鑽,覺得那裡安全。”
“咱們不需要誘餌,隻需要把罐子擺對地方。”
她蹲下身。
在一處水流平緩的坑洞旁。
指揮大山挖開一個淺坑。
將瓦罐斜著放進去,罐口斜向上三十度。
“罐口不能朝天,否則沙子灌進去,魚就不住了。”
“也不能橫著放,容易被潮水衝走。”
大山學得極快。
他那雙有力的大手,在泥灘裡進進出出。
每一個瓦罐都擺放得穩穩當當。
兩人配合默契,不到一個小時,五十個瓦罐全部放置完畢。
張秀英站起身。
腰部傳來一陣痠痛。
她抬頭看向海平線。
遠處的深海區。
海水呈現出一種幽暗的墨綠色。
張秀英的心裡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那裡絕對是有大貨的。
“大山,帶上那個長柄鐵鉤。”
張秀英的眼神突然變得專注。
甚至有些亢奮。
剛才就那麼看了鬼見愁那邊一眼。
張秀英的心裡就已經感受到那邊是有東西的。
那東西好像已經在和自己招手了。
她感覺到了一股極強的生命波動。
這種波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這下麵,肯定藏著個大家夥。”
張秀英壓低聲音。
她接過大山遞來的鐵鉤。
那是用高強度錳鋼打製的。
鉤身足有成人大拇指那麼粗。
她貓著腰,放輕腳步。
踩著濕滑的苔蘚。
一步步向那堆亂石深處挪去。
這裡是潮汐退去的極限位置。
常年被海水淹沒。
亂石之間形成了無數深不見底的縫隙。
張秀英在一塊磨盤大的黑礁石前停了下來。
她蹲下身。
死死盯著石縫裡一個臉盆大的洞口。
洞口邊緣異常乾淨。
甚至連半點海草都沒有。
“大山,按住石頭,彆讓它晃。”
張秀英手裡的鐵鉤緩緩探入了幽暗的洞穴。
洞裡很深。
起初,鉤尖隻是碰到了一些冰冷的石壁。
突然。
鉤尖像是碰到了一團堅硬卻又帶著粘性的東西。
隨後。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
順著鐵杆猛地傳到了張秀英的手臂上。
“咯吱。”
精鋼打造的鉤杆。
在那一瞬間竟然彎出了一個驚人的弧度。
張秀英的瞳孔猛地一縮。
按照現在彎成的這個弧度看過去,這下麵絕對是一個大東西。
張秀英的手稍微的動了一下。
可沒成想那下麵的東西竟然也給出了張秀英適當的回應。
此刻正死死咬著鐵鉤。
試圖將她整個人都拖入深淵。
“大山。”
“幫我。”
張秀英低喝一聲。
大山臉色巨變。
猛地撲過來。
雙手死死攥住了鐵鉤的末端。
兩人的身體同時後仰。
青筋在額頭上暴起。
水麵上。
一圈圈巨大的漣漪蕩漾開來。
在那深不見底的礁石縫隙中。
一個巨大的,還帶著恐怖吸盤的觸手。
猛地甩了出來。
“這是……”
張秀英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就剛才隱隱約約的看見了觸角。
要是觸角都這麼大的話,那整條魚的重量還得了?
張秀英忍不住吞嚥著口水。
“大山,咱們等會一定要小心一點,千萬不要破壞了品相,要不然就不值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