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英不自覺的抬起頭。
這天還是這樣的藍，可眼中再也沒有陰霾了。
這段時間。
自己每天天不見亮就開始忙活。
手裡也算是有點錢了。
之前存在信用社的那七百塊錢。
再加上手頭上現在還沒有花完的這一百塊錢。
張秀英心裡暗自歎息：生活，易如反掌。
要是說江建國的遺憾是沒有去上學，沒有通過知識改變命運。
那江敏敏就是眼見太低。
見過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
要不然也不會被小黃毛三言兩語就給誆騙了。
“建國，媽帶你去個地方。”
張秀英拉著江建國就從旁邊的小道走了出去。
這可是張秀英上輩子經常走的路。
差不多十來分鐘。
張秀英就停住了腳步。
“咱們到了。”
江建國抬頭。
“縣百貨大樓。”
“媽，咱們來這裡做什麼？”
張秀英隻是輕輕的拍了拍江建國的肩膀：“來這裡肯定是有來這裡的用處，走。”
江建國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怯生生的跟著張秀英走了進去。
百貨大樓，這可是全縣最氣派的地方。
紅磚牆，三層高。
白瓷磚貼的大門柱子在陽光下晃眼。
大門上方掛著紅底金字的招牌：為人民服務。
門口站著兩個戴紅袖章的保安。
他們手裡拎著橡膠棍。
眼神像鉤子一樣審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張秀英剛走到台階下。
其中一個保安就皺了眉，伸手攔住了。
“哎，那農村的，送貨走後門。”
保安的眼神在江建國露出來的腳趾頭上掃了一眼，滿臉嫌棄。
“瞧你們這一身魚腥味，衝撞了裡頭的顧客，你賠得起嗎？”
江建國嚇得往後縮了一步。
在他的記憶裡。
這種穿製服的人，就是惹不起的天。
張秀英卻沒退。
反而往前跨了一步。
腰桿挺得筆直。
她冷冷地盯著那個保安。
“我是來買貨的。”
“怎麼，縣百貨大樓的門，還得看腳趾頭才能進？”
保安一聽，剛要發作。
張秀英沒廢話。
直接從懷裡扯出一張嶄新的十元大鈔。
在那保安眼前晃了晃。
這可是1989年！
一張大團結的威懾力可想而知。
保安愣住了。
態度瞬間轉了一百八十度。
“喲，對不住大姐，眼拙了！”
“您裡麵請！”
張秀英收起錢。
領著江建國大步跨進大門。
她要教給孩子的第一課。
這世界上，隻要你有本事，沒人能看不起你。
二樓服裝區。
掛滿了這個時代最時髦的衣服，的確良。
營業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
正拿著個指甲銼修指甲。
眼皮都不抬一下。
“的確良五塊一米，沒票彆看。”
張秀英走過去。
手掌在幾塊布料上輕輕一摸。
眼神瞬間變得專業且冷冽。
“這匹藍的是滌綸含量六十五的。”
“雖然挺括，但穿久了磨麵板。”
“拿那匹精梳滌棉的，支數在八十支以上。”
這可是張秀英做了幾十年服裝的經驗。
的確良也分三六九等。
普通的叫化纖布。
穿在身上悶汗，夏天一出汗就貼在後背上。
真正的高階貨，叫精梳的確良。
它的經緯線編織極密。
一平方厘米內起碼有一百二十個交織點。
這種布料耐穿，耐洗。
即便是在太陽底下暴曬，色澤也不會輕易褪去。
“大姐，您是內行啊。”
營業員嚇得趕緊換了副笑臉。
張秀英給江建國買了兩身藍襯衫。
也給江敏敏挑了一條紅碎花裙子。
江小建軍的一身背帶褲。
接著，是鞋。
櫃台中央擺著一雙白底，側邊帶紅標的球鞋。
那是回力。
這就是學生的夢中情鞋。
“同誌，拿雙四十一碼的給他試。”
江建國立刻拒絕：“媽，你之前就已經給我買過了。”
“你還能就一雙鞋子一直穿？”
“快點換上。”
江建國哆嗦著手換上。
原本有些佝僂的肩膀。
在穿上新鞋的一瞬間，竟然挺直了不少。
“媽，軟和……像踩在雲彩上。”
張秀英利索地付了錢，九塊八毛。
買完衣服。
張秀英又在二樓轉了大半圈。
確定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買的。
就又帶著江建國去了三樓。
三樓，是家電和文具櫃台。
一進三樓。
江建國就被櫃台後麵那個棗紅色的木頭盒子吸引了。
木殼子刷著清漆。
在昏暗的室內閃著古樸的光。
在這個沒電視，沒手機。
甚至連報紙都要隔天才能送到的年代。
收音機就是全家人的靈魂。
是連線外麵世界的唯一紐帶。
張秀英也看見了江建國期待的目光。
上前一步。
“同誌，這台機子，多少錢？”
張秀英敲了敲櫃台。
“六十八塊。大姐，這可是滬市出的名牌，六個電子管的。”
營業員介紹得一臉自豪。
這價錢。
在那一毛二一斤大米的年代。
幾乎是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
江建國嚇得臉都白了。
“媽，咱彆買了，太貴了。”
張秀英沒理他。
她指尖在木殼上輕輕滑過。
“買它，不是為了聽戲，是為了保命。”
現在她可是乾著會要命的活，天氣的情況肯定是要第一時間清楚。
張秀英摸著那棗紅色的木質外殼。
這種外殼不僅是為了好看。
它用的是上好的水曲柳木。
共鳴腔厚實。
機身內部采用的是超外差式六燈五波段設計。
關鍵在於那幾個發光的電子管。
6k4、6n2、6p1。
這種電路結構。
靈敏度極高，選擇性極好。
海邊，風浪聲大，訊號雜電。
普通的電晶體收音機隻能聽到一片“刺啦”聲。
根本聽不清字。
但這種膽機收音機。
能通過真空管穩定訊號。
能精準捕捉到幾百海裡外的氣象預報。
見江建國滿臉心疼的樣子。
張秀英又補充了一句。
“聽準了氣象預報，媽在海上纔不會翻船。”
張秀英語氣堅定，眼神如鉤。
“有了它，還能開眼界。”
“知道這天下大事往哪兒走。”
張秀英利索地數出六張大團結，再加上八塊零錢。
“開票。”
“試機。”
隨著電子管預熱。
機殼後部透出一股溫暖的微紅。
“叮。”
“整點報時。”
“京都時間十一點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