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張秀英的心裡已經有了想要離開江家村的打算。
不過在這之前,還是要把家裡的房子給蓋起來、
不管以後是否回來住、
老了還是要回來養老的。
三天的穿堂風一吹。
晾在屋簷下的海馬徹底乾透了。
張秀英解開細棉線。
將四十二隻海馬碼在桌上。
原本鮮活的青黃色退落。
此時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琥珀金。
每一隻都昂首挺胸。
尾巴蜷曲得極其有力。
張秀英拿手輕輕一敲。
發出“咯咯”的清脆聲響。
這叫乾透入骨,藥性全鎖在裡麵了。
張秀英將海馬拿在手上。
“看這兒,骨環必須清晰,身子要直,不能有丁點兒黴斑。”
“最頂級的海馬是馬頭,蛇身,瓦楞背。”
“背部的棱角要像老瓦片一樣整齊。”
“這些野貨個頭都過了十厘米,這在藥鋪裡,那就是海馬王。”
張秀英用最乾淨的草紙。
將海馬分層包好。
又裹了兩層透氣的棉布。
最後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兜。
“建國,跟媽進城,咱們去賣海馬。”
江建國應了一聲。
眼裡都是藏不住的喜悅。
一九**年的市中心。
青石板路縫裡都透著一股藥香味。
百草堂是這兒的老字號。
打張秀英記事開始,這門麵就已經在這裡了。
朱紅的牌匾上金漆已經剝落。
卻透著股子時間的洗禮。
剛進門。
一股濃鬱的當歸,人參味撲麵而來。
“去去去,抓藥去那邊排隊,彆在這兒擋路。”
櫃台後的夥計翻了個白眼。
瞧著張秀英母子倆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一臉嫌棄。
“這是市裡,不是你們鄉下集市。”
“彆拿些沒人要的東西進來,趕緊出去,彆耽誤我們做生意。”
張秀英沒理會夥計的話。
她輕輕從懷裡掏出那個紙包。
在櫃台上一層層揭開。
“小師傅,你說的那些破爛,我沒有,你要是要的話,等我回去之後就幫你去找找。”
“你看我這兒有四十隻這個,你給掌個眼?”
紙包徹底攤開。
琥珀色的海馬整整齊齊地躺在草紙上。
原本嘈雜的藥鋪。
瞬間靜了一瞬。
那位小師傅不斷的吞嚥著口水、
立刻往裡麵跑去。
沒一會,裡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就看見一位穿著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老者快步走來。
他是百草堂的主坐大夫。
人稱宋老。
宋老推了推眼鏡。
顫著手捏起一隻黑海馬。
湊到鼻尖嗅了嗅。
“腥而不臭,色如琥珀,身帶瓦楞……”
“這,這是地道的野生活海馬陰乾的?”
宋老抬頭。
眼神裡全是震驚。
這年頭能認識海馬的人已經不多了。
更彆提這樣專業的陰乾手法。
眼神在張秀英身上止不住的打量了一番。
這人看上去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婦道人家,說不定是從彆人那裡收來的?
宋老咳嗽了兩聲。
“這位大姐,這貨是你自己弄的?”
張秀英點了點頭。
“這品相,這處理手法,沒個幾十年的老中醫功底,做不出這麼漂亮。”
張秀英不卑不亢地笑了笑。
“宋老,說笑了,我就是在海邊撿的,全家老小伺候了三天,沒敢傷一丁點兒骨環。”
宋老一聽。
眼睛更亮了。
這人竟然知道這麼多?
真是不簡單。
他用指甲蓋輕輕颳了刮海馬的肚皮。
又對著陽光看了看半透明的質感。
“沒灌鉛,沒塞沙,肚裡乾乾淨淨。”
“現在那些二道販子為了壓秤,心黑得很。”
“你這貨,藥性最純,正好能救我那幾副定喘散的急。”
“大姐,你開個價吧。”
宋老放下海馬。
語氣變得極其客氣。
張秀英伸出五根手指。
眼神定定的。
“一隻五塊,對馬翻倍。”
“我這兒一共四十二隻,六對是活對馬。”
“五塊錢一隻?!”
旁邊的夥計失聲尖叫。
“大姐,你這價格都能買好幾斤豬肉了。”
現在大米一毛八一斤。
豬肉一塊二。
她竟然張口就要五塊錢。
那是一個普通勞動力乾半個月的口糧錢。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小夥計立刻閉上了嘴。
轉頭又笑嘻嘻的看著張秀英。
“五塊錢,不貴。”
“這種品質的野貨,擱在藥典裡那是救命的引子,可遇不可求。”
“去後台取錢,二十二張大團結。”
“外加一張五塊的,一共兩百二十五塊。”
兩百二十五塊!
站在一旁的江建國,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地掐著自己的大腿,疼得直抽冷氣。
這不是夢!
這不到一兩重的小東西。
竟然賣了兩百多?
宋老親自把一疊厚厚的的鈔票遞到張秀英手裡。
“大姐,以後有這種貨,隻管往百草堂送,我全收。”
張秀英看了一眼剛才那位對自己陰陽怪氣的夥計。
倒是也沒有說什麼。
誰還能和錢過不去?
“行!就是這樣的好貨現在可不多見了,要是遇到的話,我一定給你送過來。”
隨即。
張秀英將那些個大團結都放進自己衣服內側的口袋裡。
拉著江建國就離開了藥鋪。
走出藥鋪。
外麵的太陽有些晃眼。
張秀英沒耽擱。
拉著建國直奔不遠處的鎮中學辦事處。
之前交的那一筆是借讀費。
相當於證實江建國是江建國本人。
畢竟……
當初張秀英腦子一抽就把江建國的錄取通知書給撕碎了。
多花的錢。
求人辦事,就要有求人辦事的態度。
江建國抬頭看著學校的大門。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心中還有點忐忑。
那可是一兩百塊。
就為了那一張紙,就這麼花出去了。
怪不得都說讀書費錢。
還真是費錢。
張秀英拍了拍江建國的腦袋:“在想什麼呢?還不趕緊跟上。”
辦事處。
“同誌,江建國的雜費,還有下學期的夥食費。”
“我現在全交了。”
會計頭也不抬地算著賬。
“學雜費十五,課本費三塊。”
“要是住校的話,夥食費一學期得三十塊。”
張秀英利索地數出六張大團結拍在櫃台上。
“多出來的五塊錢,存進飯卡裡,給我兒子每天加個肉菜!”
江建國看著母親挺拔的背影。
眼眶猛地一下紅了。
“媽……我不吃肉,咱省點錢。”
江建國聲音沙啞。
“胡說,讀書費腦子。”
“哪能不吃肉。”
“同誌,充!”
張秀英攥著剩下的一百多塊錢。
眼神不自覺看向遠方。
建國的事情搞定了,接下來就是敏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