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
海麵上彌漫著一層厚重的青灰色晨霧。
張秀英搖著那艘修好的舢舨船。
正緩緩往鎮上碼頭劃。
木桶裡。
那一根根紫金色的佛手螺正噴著細小的水沫。
這是她昨晚冒死從礁石縫裡摳出來的極品。
整整十五斤多,每一隻都肥得頂殼。
“媽,後麵有動靜。”
坐在船尾的江建國突然警惕地回過頭。
手裡死死攥著那根用來撐船的竹竿。
張秀英停下手中的槳。
側耳細聽。
“突突突——”
這聲音應該是柴油機的動靜。
張秀英想了一圈。
村子上的那些漁民,基本上不會這麼早就出門。
能在這個時候還跟在自己屁股後麵的就隻有那兩個人了。
正想著,就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此刻。
趙大鬍子正站在船頭,歪戴著頂破帽子。
他手裡拎著把鋥亮的魚叉。
滿臉橫肉在霧氣中顯得猙獰可怖。
“秀英嫂子,這大清早的,想去哪兒發財?”
趙大鬍子一揮手。
大木船一個橫擺,仗著動力強勁。
直接攔在了舢舨船的正前方。
“趙大鬍子,好狗不擋道。”
張秀英眼神冰冷。
右手已經悄悄摸到了腰後的剔魚尖刀。
“嘿,嘴還挺硬。”
趙大鬍子死死盯著木桶裡的佛手螺。
貪婪地嚥了口唾沫。
“這附近的礁石灘,我趙大鬍子早就放過話了,歸我管。”
“你在這兒撬螺,那就是偷我的錢!”
“這桶貨,留下。”
“人,趕快滾,省得老子動手送你下海喂魚!”
這是**裸的截胡。
現在的海上,沒監控。
更是誰強誰有理。
誰的馬達響,誰就是規矩。
趙大鬍子身後還站著兩個壯漢。
都是村裡遊手好閒的爛人。
張秀英沒說話。
她總覺得這一片的海水有問題。
總覺得前方沒有自己看上去的那樣平靜。
張秀英又仔仔細細的看了一眼。
這種泥叫膠水灘。
由於海流彙聚,細沙被衝走。
留下的全是極細,極粘的深層腐殖土。
小舢舨吃水淺,劃過去頂多慢一點。
但像趙大鬍子這種裝了沉重柴油馬達。
自重幾千斤的木船。
一旦衝進去,那就是老鼠進風箱。
“想要螺?有本事過來拿。”
張秀英猛地一搖雙槳。
舢舨船像條靈活的黑魚。
瞬間朝右側的淺灘躥去。
“媽,那邊是淺灘,會擱淺的。”
江建國驚呼。
“抓穩了,聽媽的。”
趙大鬍子見張秀英還想要逃跑。
頓時放聲狂笑。
“跑?”
“老子這可是十二馬力的掛機,撞也撞沉你。”
他猛地一推油門,黑煙滾滾,馬達瘋狂咆哮。
大木船像頭發瘋的公牛。
對著舢舨船的屁股就追了過去。
“近了……再近點……”
張秀英死死盯著水麵的細微波動。
當舢舨船劃過一處泛著淡淡灰色的水域時。
她猛地一個大角度迴旋。
利用舢舨船輕盈的優勢。
強行切入了一道不到三十厘米深的淺水槽。
而身後的趙大鬍子。
由於衝刺太快,根本來不及調頭。
大木船直挺挺地衝入了那片灰色地帶。
“哐當——!”
一聲沉悶得讓人牙酸的撞擊聲。
緊接著,是大木船劇烈的顛簸。
“怎麼回事?撞石了?”
趙大鬍子一個沒站穩,直接飛了出去。
臉重重摔在甲板上。
滿嘴是血,兩顆門牙都摔鬆了。
“趙哥……”
“不,不是撞石,是陷進去了!”
負責開船的混混驚恐地喊道。
隻見大木船的船頭高高翹起。
船尾卻在迅速下沉。
這就是膠水灘的絕殺。
當沉重的船身壓在細密的淤泥上。
由於泥質太細,中間的空氣和水被排開。
船底和泥麵之間會形成一個恐怖的負壓區。
這股吸力大得驚人。
船越掙紮,吸力就越穩。
“突突……”
“噗噗……”
螺旋槳在黑泥湯裡瘋狂攪動。
濺起一人多高的臭泥。
但這隻會讓船陷得更深。
因為螺旋槳捲起的淤泥。
會順著進水口瞬間封死柴油機的冷卻係統。
不到一分鐘。
柴油機發出一聲絕望的悶響。
冒出一股白煙,徹底熄火了。
趙大鬍子的大木船。
像隻死甲魚一樣。
斜著身子趴在泥灘上,動彈不得。
張秀英停下舢舨,就停在離他們不到十米的安全海域。
她悠閒地放下槳,從兜裡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
“趙大鬍子,這片灘子確實挺好的,適合你在這兒坐禪。”
張秀英嚼著糖,語氣雲淡風輕。
“張秀英!你這喪門星!你陰我!”
趙大鬍子拿著撐杆拚命往泥裡捅。
可撐杆一紮進去就沒了頂,連個受力點都找不到。
此時。
海麵上不少早起出海的漁船圍了過來。
老漁民陳老漢劃著船路過。
瞧見這一幕,笑得旱煙都要掉進海裡了。
“喲,這不是趙大當家的嗎?”
“咋還把大船開到泥地裡犁田去了?”
“這地兒連個毛都沒有,你這是打算挖泥鰍回去下酒?”
周圍的漁民爆發出鬨堂大笑。
“一個老海排,竟然被個女人帶進了膠水灘,丟人丟到家了。”
“這船沒個大半天漲潮,怕是拔不出來了。”
趙大鬍子氣得滿臉通紅,卻拿張秀英一點辦法沒有。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張秀英悠哉遊哉地劃著船。
消失在濃霧中。
鎮上國營飯店。
老王原本正揉著眼睛。
瞧見張秀英桶裡的貨。
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我的姑奶奶!”
“你……你昨晚去鬼見愁了?”
老王抓起一隻佛手螺,手指都在打顫。
“這長勢,這紫金色的殼,這是極品中的極品啊!”
老王抹了把汗。
看了眼身後的飯店。
“秀英妹子,我們這可要不到這麼好的東西,你要是賣的話,我給趙經理打個電話。
“趙經理特意交代了,這種貨,按五塊錢一斤收!”
五塊錢一斤!
江建國盯著自家的桶,整個人都傻眼了。
“媽,我,是不是我聽錯了?”
江建國坐在一旁,聲音都在發抖。
張秀英摸了摸江建國的頭。
“你這孩子,大白天的說什麼胡話?肯定是真的。”
這和她心裡想的價格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