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給我送書,包書的紙是用你寫廢的字紙糊的。”
宋惜堯笑出聲:“我拆開時,還看見上麵有你寫的‘宋’字,筆畫歪歪扭扭的。”
蕭朔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緊張麼?怕你嫌我字醜,又怕你不肯收。”
他記得那天自己在書院的油燈下,把那本《花間集》包了又拆,拆了又包,手指都被紙邊割出了小口子,滲出血珠也冇察覺。
宋惜堯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果然有道淺淺的疤,是那年留下的。
她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道疤,聲音低得像歎息:“怎麼會不肯收?”
風裡忽然飄來幾聲蟲鳴,細細碎碎的,襯得天井裡越發安靜。
蕭朔拿起酒甕,又給兩人的碗裡添了些酒,酒液晃出的漣漪裡,他看見宋惜堯的睫毛上沾著點月光。
“前幾日你去後山采蘑菇,回來時褲腳全濕了。”
宋惜堯抿了口酒:“我給你烤火時,你說‘山上的菌子鮮,想給你做湯’,其實我看見你膝蓋上的泥了,定是摔了跤。”
蕭朔咳了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就摔了一下,不疼。”
他確實摔了跤,順著坡滾下去時,手裡還死死攥著那袋剛采的菌子,生怕沾了泥。
後來蹲在溪邊洗手,看見水裡自己狼狽的樣子,倒先笑了,想著她喝到菌子湯時,定會眼睛發亮。
“纔不相信你。”
宋惜堯哼了一聲,卻往他碗裡夾了塊醬鴨舌:“多吃點,補補。”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酒碗碰在一起的聲音,偶爾夾雜著桂葉飄落的輕響。
陶甕裡的米酒漸漸見了底,宋惜堯的眼神開始有些發飄,靠在石凳的靠背時,腦袋微微歪著。
蕭朔伸手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讓她的肩膀靠在自己肩上。
她的頭髮蹭著他的脖頸,帶著桂花和皂角混合的香,他低頭時,能看見她耳垂上那點小小的紅痣。
那是他第一次在書院門口見到她時,就悄悄記在心裡的。
這些細碎的日子,像一粒粒飽滿的米,被歲月釀成了酒,此刻在心裡慢慢發酵,甜得讓他鼻尖發酸。
他低頭看了看靠在肩上的宋惜堯,她的眼睛半眯著,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均勻得像晚風拂過湖麵。
他忽然想唱歌,唱那首藏在心裡很多年的歌。
那首歌,是他當年在提親的路上,走在灑滿月光的田埂上,一遍一遍哼出來的。
那時他手裡攥著母親給的提親紅帖,心裡又慌又喜,走著走著,就哼出了調子。
詞是後來在油燈下,對著窗紙上她的影子,一句一句填上去的。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很低:“月光光,照東牆,牆下有個好姑娘……”
調子很簡單,帶著點鄉野的土氣,輕輕搔著宋惜堯的耳朵。
她原本快要眯起的眼睛,忽然睜開了,亮晶晶的望著蕭朔的側臉。
“……布裙裳,漿得亮,鬢角插著野花香……”
蕭朔的聲音有些發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他記得當年求婚時,也是這樣的月光,他把這首歌唱給她聽,唱到一半,她就紅了眼眶,點了點頭。
“……春播穀,秋收糧,灶前灶後把嘴嘗……”
宋惜堯跟著輕輕哼起來,她的聲音軟軟的,和著蕭朔的調子,在月光裡慢慢繞。
蕭朔轉頭看她,她的眼睛裡閃著光,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比天上的月亮還要亮。
他停下,輕輕捏了捏她的下巴:“還有一句,當年冇好意思唱。”
宋惜堯眨了眨眼:“什麼?”
“……一輩子,一雙人,鍋碗瓢盆響噹噹。”
他唱得又輕又快,唱完時,耳根都紅透了。
宋惜堯看著他,忽然笑出聲,眼淚卻跟著滾了下來,落在手背上,溫溫的。
她伸手摟住蕭朔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聲音悶悶的:“蕭朔,你怎麼這麼好?”
蕭朔的手緊緊環住她的腰,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她的髮香、桂花香、米酒香,混在一起,是他聞了一輩子也不會膩的味道。
他能感覺到她的眼淚透過衣襟滲進來,暖乎乎的,燙在他的麵板上。
“是我該謝你。”
他低頭在她發頂輕輕吻了吻:“謝你肯跟著我,守著這老宅,過這些平平淡淡的日子。”
月光依舊落在天井裡,青石板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再也分不開。
陶甕裡的米酒已經空了,桂花糕還剩最後一塊,被宋惜堯捏在手裡,喂到蕭朔嘴邊。
“吃。”
她的指尖沾著點糕屑,蹭在他的唇角,癢癢的。
蕭朔張口咬住,糕點的甜混著她指尖的暖,在舌尖化開。
他握住她的手,把剩下的半塊糕,輕輕塞進她嘴裡。
兩人相視而笑,眼裡的光比月光還要軟。
風從院外吹進來,帶著遠處稻田的清香,吹得老桂樹又落下幾片葉子,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宋惜堯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往蕭朔懷裡縮了縮。
“困了?”
蕭朔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髮。
她點了點頭,聲音帶著濃濃的睏意:“蕭朔,明年中秋,我們還在這裡喝酒。”
“好。”
蕭朔應著,把她抱得更緊了些:“後年也在這裡,大後年也在……”
懷裡的人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大概是做了個甜美的夢。
蕭朔抱著她,坐在月光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天上的月亮,看著院角的老桂樹,看著石桌上空了的酒碗和半碟青梅,覺得,這世上最好的日子,就是這樣了。
有她在身邊,有月光,有米酒,有說不完的話,還有唱不儘的歌。
他低頭,在她發頂又輕輕吻了吻:“一輩子,一雙人,真好。”
月光靜靜流淌,把老宅的天井,把相擁的兩人,都裹進了一片溫柔的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