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秦昭下聘那日起,整個江府都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又興奮的氣氛籠罩著。
一抬抬繫著紅綢的箱籠流水般抬進門,擺滿了前院正堂,又一路鋪到廊下。
金玉古玩,綾羅綢緞,海外奇珍……日光落在開啟的箱蓋上,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馮氏站在正堂門口,手指緊緊攥著帕子,指甲幾乎要嵌進絲絹裡。
她看著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一件件登記造冊,再由侯府來的管事親隨仔細封存,抬往江莞莞所居的棲梧院方向,隻覺得心口一陣陣發緊,像有隻無形的手在裡頭擰。
“老爺,”她終於按捺不住,趁著登記暫歇的空當,側身靠近江哲,聲音壓得又輕又急,臉上卻堆著慣常的、為全家打算的賢惠笑容。
“侯爺這聘禮,著實……太過豐厚了。您看,好些東西,像那尊半人高的珊瑚樹,還有那幾匣子龍眼大的東珠,擺在莞莞的閨房裡,是不是有些……過於紮眼了?
不如先收進府裡的中饋庫房,一來安全穩當,二來,將來府裡人情往來、打點用度,或者您和述哥兒前程上需要打點,豈不是更方便?總歸是咱們江家的東西,肉爛在鍋裡。”
她話說得婉轉,眼神卻忍不住往那株紅得灼眼的珊瑚上飄。
那東西,若擺在自己房中該多氣派。
江哲正負手看著禮單,聞言,臉上的些許紅光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馮氏。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麵對繼室時慣有的幾分容忍與疏離,而是沉甸甸的,像結了冰的深潭。
“馮氏,”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冷硬得如同碎冰砸在地上,每個字都清晰無比,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下人都打了個寒顫,“你方纔說什麼?‘咱們江家的東西’?‘肉爛在鍋裡’?”
馮氏被他這從未有過的嚴厲語氣驚得一退,強笑道:“老爺,我……我也是為了這個家著想……”
“住口!”江哲猛地一聲低喝,嚇得馮氏渾身一哆嗦,臉上血色儘失。
江哲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刮過馮氏精心修飾的臉龐。
“你聽清楚了,這每一件,都是定北侯秦昭,下給他未過門的妻子、我江哲嫡女江莞莞的聘禮!它們是莞莞的,也僅僅是莞莞的!與江家中饋無關,與你的私庫更無半點乾係!你那些盤算,趁早給我收起來!”
他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動了真怒。
環視一圈噤若寒蟬的下人,尤其是送東西過來的那幾個侯府親隨,江哲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確保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你們都給我記牢了!今日侯爺厚禮,是看重莞莞,也是給我江家臉麵。日後江家是起是落,全繫於莞莞一身,繫於侯爺一念之間!
誰若是膽敢把手伸向棲梧院,伸向莞莞的聘禮,生出半點不該有的心思,不管是誰,立刻發賣出去,絕不姑息!”
這話擲地有聲,如同驚雷炸在每個人心頭。
仆役們深深垂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馮氏站在當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精心保養的麪皮火辣辣地燒,難堪、羞憤、還有一絲被徹底揭穿的恐慌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站立不住。
她張了張嘴,還想辯解什麼,卻在對上江哲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裡。
江哲不再看她,轉身對侯府來的那位領頭管事客氣而鄭重地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