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自責
衡天宗靜雲殿內，靈霧繚繞，葯香瀰漫，卻壓不住殿中沉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
昭律盤膝坐在榻邊，指尖凝著溫潤精純的靈力，一遍遍渡入司寧體內。榻上的人麵色蒼白，唇瓣毫無血色，回來後昏迷至今，未曾睜開過眼。
他將珍藏百年的凝魂草、洗髓液、護神丹盡數喂入她口中，不惜耗損自身修為，以本命靈力溫養她置換元嬰後虛弱至極的神魂，彷彿要把這世上所有能救命的東西，都堆砌在她身前。
可他看著她安靜沉睡的模樣，心口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他有無數句責備堵在喉間，想問她為何那般莽撞，為何要在靈泉之下做那樣的事，為何要拿自己的元嬰去換他的安穩。
可那些苛責的話，滾到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他閉了閉眼，最近的畫麵如潮水般翻湧而來，一樁樁，一件件，清晰得讓他心口發顫。
是靈泉之中，她明明痛得渾身發顫，卻依舊強撐著將靈力渡入他體內，以元嬰替他扛下聽欲之術的反噬；
是她在他最狼狽無助時，假意快意，眼底卻藏著他未曾察覺的掙紮；
是溫守雍發難時，她縮在他身後，一聲軟糯的“師尊，救命”，依賴得毫無破綻，可他如今回想，纔看清那怯懦之下，藏著的是層層疊疊、幾乎要溢位來的恨意。
原來不是他錯覺。
原來她是真的恨他。
這份認知像一根細針，反覆紮在他心尖上。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拚湊出所有真相——
她的疏離，她的狠厲，她的步步為營，她的以命換命，全都源於一個“恨”字。
而這份恨，源頭竟是他自己。
那時的衡天宗練劍場，日光鋪得滿地都是，鬆風陣陣，她還是他座下年幼的小弟子，梳著簡單的髮髻，一身淺青色弟子服，抱著比她還高半寸的靈劍，仰著一張乾淨純粹的小臉，滿眼都是亮晶晶的歡喜與依賴。
“師尊，你看我今日練的劍招，是不是進步了？”
她踮著腳，把劍遞到他麵前，睫毛輕顫，像隻等著被誇獎的小雀，滿心滿眼，隻有他一人。
那時昭律立在廊下，白衣勝雪，眉眼冷峭，隻淡淡掃過她尚顯稚嫩的招式，語氣沒有半分溫度：“力道不足，心浮氣躁，再練百遍。”
小姑娘臉上的歡喜瞬間僵住，小嘴微微癟起，眼底的光暗了幾分，卻還是乖乖點頭：“是，師尊，我聽你的。”
她抱著劍，一步一回頭地回到場中，揮劍、收勢，一遍又一遍，手臂酸得發抖，額角的汗滴落在劍刃上，卻不敢有半句怨言。
她以為再堅持一點，再努力一點，就能得到師尊一句溫柔的讚許。
可等來的，永遠是更冷的要求。
入夜，她捧著親手採摘、精心煉製的凝露丹，怯生生站在他殿外，指尖都在發燙：“師尊，我看你近日修鍊辛苦，這是我煉的丹……”
話未說完，便被他冷聲打斷。
“修行之人，心無旁騖，你整日糾結這些旁枝末節，如何成大器？”
他揮袖拂開她遞來的玉瓶，丹藥滾落一地，碎成齏粉，“從今往後，收起這些小兒女情態，隱忍自持，纔是衡天宗弟子該有的模樣。”
她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碎丹，眼眶瞬間紅了，卻死死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小聲哽咽：“弟子……知道了，弟子以後不會了。”
後來的日子，他越發嚴苛。
逼她閉關苦修，不許她與人親近；逼她斬斷情絲，不許有半分軟弱；逼她拋卻所有依賴與柔軟，活成他口中“沉穩強大”的模樣。
她漸漸不再笑了，不再捧著丹藥等他，不再追在他身後問劍招，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一點點蒙上寒霜。
他卻隻當，是她終於懂了規矩，成了他想要的樣子。
直到此刻，守在昏迷的她身前，感受著她體內因元嬰置換而紊亂的靈力，回想靈泉下她以命護他的決絕，回想她人前膽怯、人後刻骨的恨意，昭律才如遭雷擊般幡然醒悟。
他從不是把她教好了。
他是把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親手逼死了。
是他把她的委屈視而不見，把她的渴求當作瑕疵，把她的柔軟碾碎，逼出瞭如今滿身傷痕、心懷恨意的司寧。
心口驟然劇痛，他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想責，無從責。
想愛，不能愛。
萬般悔恨與糾葛，堵在胸腔，翻湧不息，隻剩一句遲了數百年的嘆息，悶在心底，無人聽見。
昭律垂眸最後看了一眼榻上麵色蒼白、氣息微弱的司寧，喉間滾過一陣澀意。
他終究不敢再守在這裡，再多看一刻，那份快要衝破桎梏的心疼與悔意，便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抬手輕撚法訣，一道傳訊靈光轉瞬即逝。
不過片刻，殿門外便傳來輕淺的腳步聲，淩灼華匆匆趕來，一進門便察覺到殿內壓抑的氣氛，躬身行禮：“宗主。”
“照顧好她。”
昭律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他側過身，讓出榻邊的位置，指尖指向昏迷的司寧，
“她神識受損，元嬰不穩，但凡有半點異動，立刻來玄清洞府稟報。”
淩灼華抬眼瞥見司寧虛弱的模樣，心頭一緊，連忙應下：“弟子遵命，定寸步不離守著小師妹。”
昭律不再多言，最後深深望了榻上之人一眼，那目光裡纏滿了剋製、悔痛與無法言說的複雜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轉身，白衣拂過地麵，不帶半分留戀，徑直踏出靜雲殿。
一路禦劍破空，他回到了衡天宗最深處、隻屬於他一人的玄清洞府。
昭律推門而入，反手便佈下層層結界，將外界一切聲響、一切牽掛，盡數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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