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女兒搖醒的。
“媽媽,起床了。”景心趴在我身上,小手拍我的臉,“太陽曬屁股了。”
我睜開眼,窗簾縫裏透進來的光刺得眼睛疼。昨晚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衣服沒換,被子也沒蓋。
景心的頭發蹭在我下巴上,癢癢的。我抱了她一下,說媽媽去給你做早飯。
走出房間的時候,書房的門開著,裏麵沒人。
主臥的門也開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傅司珩已經走了。
餐桌上的蛋糕還在,奶油塌了一塊,上麵落了一隻小飛蟲。
我走過去,把蛋糕盒子蓋上,放到垃圾桶旁邊。排骨湯也倒了,鍋泡在水池裏,油花浮在水麵上,看著就煩。
景心在客廳喊媽媽我餓了。
我說來了。
冰箱裏還有雞蛋和番茄,我做了個蛋炒飯,給景心盛了一小碗,自己沒吃,喝了兩口水。
送景心去幼兒園的路上,她坐在後座的安全座椅裏,晃著腿問我:“媽媽,爸爸昨天晚上回來了嗎?”
“回來了。”
“那他今天早上怎麽又不見了?”
“上班去了。”
“爸爸總是上班。”她嘟著嘴,“別的小朋友的爸爸會來接他們放學。”
我沒接話。
車子拐進幼兒園那條路,路邊停滿了車。我找了個空位停好,幫景心解開安全帶,她跳下來,拉著我的手往裏走。
門口的老師笑著跟景心打招呼,景心說老師好,然後回頭看了我一眼,說媽媽你下午要早點來接我。
我說好。
看著她背著小書包跑進去,紮著的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手機震了一下。
是傅司珩發的訊息:“昨晚的事,晚上回去說。”
六個字。
沒有道歉,沒有解釋,沒有問我和女兒吃飯了沒有。
“昨晚的事”——他說得像在談一個待辦事項。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回了一個:“好。”
把手機揣進兜裏,開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門口多了一個快遞箱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收件人寫的是傅司珩的名字。我抱進去放在玄關,沒拆。
去衣帽間換衣服的時候,那個深藍色的袋子還在原地。
那條裙子,沈知鳶的裙子,還在我們家。
我盯著那個袋子看了幾秒,彎腰拿起來,放到書房門口。
然後去廚房洗碗。
鍋碗瓢盆在水池裏堆著,我把水開到最大,嘩嘩地衝。洗潔精倒多了,泡沫冒上來,漫過碗沿。
我刷鍋的時候,鋼絲球劃了一下手指。
不深,但出血了。
我看著手指上那條細細的紅線,血珠慢慢滲出來,凝成一滴,順著指腹往下淌。
我把手指放到水龍頭底下衝。
水是涼的,衝在傷口上有點疼。
但我沒動。
就站在那裏,讓水一直衝著。
過了大概一分鍾,我把水關了,找了張創可貼纏上。
十指連心。原來是真的。
下午兩點多,傅司珩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正在書房,用電腦查東西。離婚需要什麽手續,財產怎麽分割,女兒的撫養權怎麽爭取。
他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看到“夫妻感情破裂”那一條。
“什麽事?”我接了。
“今晚在家吃。”他說,“你準備一下。”
準備一下。
準備什麽。
準備一桌子菜,然後等他回來,聽他說“我們隻是朋友”?
“好。”我說。
掛了電話,繼續查。
我把重要的資訊複製到一個檔案裏,又刪了瀏覽記錄。不是怕他看到,是覺得沒必要讓他知道。
晚上五點半,我去幼兒園接景心。
她看到我,跑過來抱住我的腿,說媽媽你今天好早。
我說嗯。
上車之後她嘰嘰喳喳說今天學了什麽歌,說哪個小朋友搶了她的蠟筆,說老師誇她畫畫好看。
我一直聽著,偶爾應一聲。
到家的時候,玄關多了幾袋東西。超市的袋子,鼓鼓囊囊的。我開啟一看,牛排、蘆筍、一瓶紅酒,還有一束花。
傅司珩買的。
他從來不買菜。
景心看到花,哇了一聲,說好漂亮,媽媽這是爸爸買的嗎。
我說是。
她抱著花跑進客廳,說要找個花瓶插起來。
我拎著菜進了廚房。
牛排解凍,蘆筍洗好,紅酒開了醒著。
忙了快一個小時,景心在客廳喊媽媽你快來看,爸爸回來了。
我從廚房探出頭,看到傅司珩站在門口換鞋。
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手裏還拎著一個袋子。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景心,爸爸給你帶了玩具。”他把袋子遞給女兒。
景心拆開,是一個毛絨兔子,白色的大耳朵,她高興得蹦起來,說謝謝爸爸。
她抱著兔子跑到我麵前,說媽媽你看,爸爸送的。
我說嗯,真好看。
傅司珩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東西。
“什麽時候能好?”
“二十分鍾。”
他沒說話,轉身去客廳了。
我繼續炒菜。
牛排煎好,蘆筍擺盤,紅酒倒了兩杯。
景心坐在餐桌前,晃著腿,看我把菜端上來。
傅司珩坐下來,拿起刀叉,切牛排。
“說吧。”他切了一塊,放進嘴裏,嚼了兩下,“昨晚你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
我夾了一筷子蘆筍,慢慢嚼完,嚥下去。
“是。”
他停了一下,又切了一塊牛排。
“為什麽?”
“你問我為什麽?”我放下筷子,看著他的眼睛,“傅司珩,沈知鳶的裙子還在我們家,她住在你買的房子裏,你給她過生日、送她六位數的項鏈,女兒管她叫過媽媽。你覺得我為什麽?”
“景心沒有管她叫過媽媽。”他皺眉。
“那是你沒聽到。”我說,“我聽到了。”
他不說話了。
景心在旁邊吃牛排,嘴裏塞得鼓鼓的,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他。
“爸爸,你跟媽媽吵架了嗎?”她含糊不清地問。
“沒有。”傅司珩說,“吃飯。”
景心低頭繼續吃。
“我不會離婚的。”他忽然說,聲音不大,但是很硬。
“為什麽?”我問他。
“沒有為什麽。”
“是因為我姓溫,還是因為你們家的信托需要這段婚姻?”
他握著刀叉的手緊了一下。
“溫知意,別說了。”
“那我換個問題。”我說,“你愛過我嗎?”
他沒回答。
一秒,兩秒,三秒。
景心在嚼牛排。
餐桌上的蠟燭沒有點,紅酒在杯子裏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
“算了。”我說,“不用回答了。”
我把牛排盤子推到一邊,站起來。
“我去給景心洗澡。”
走出餐廳的時候,我沒有回頭。
但我聽到他在身後,放下了刀叉。
金屬碰到盤子,發出一聲清脆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