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開庭。
早上七點我就醒了,比鬧鍾早了一個小時。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全亮,窗簾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我躺著沒動,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
今天之後,這條河大概就徹底幹了。
起床的時候,傅司珩已經在樓下了。他今天穿了西裝,深灰色的,打著領帶。頭發梳得很整齊,下巴颳得很幹淨。整個人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麽區別,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我們沒說話。
阿姨在廚房做早飯,景心還沒醒。我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傅司珩坐在餐桌前,麵前放著一杯咖啡,沒喝,盯著杯子發呆。
八點,阿姨去叫景心起床。我上樓換了衣服,黑色的連衣裙,外麵套了一件米色的風衣。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色不太好,嘴唇有點幹,眼睛下麵有青黑色。塗了點口紅,氣色好了一點。不是為他塗的,是為了自己。
八點半,傅司珩站起來。
“走吧。”
我沒說話,拿起包跟他出了門。
他的車停在門口,司機已經在等了。他拉開後座的門,看了我一眼。我坐進去,他繞到另一邊坐下。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車裏很安靜。司機不說話,傅司珩不說話,我也不說話。窗外的街景往後退,梧桐樹、早餐店、趕公交的人、牽著狗的老太太。這個城市跟平時一樣熱鬧,沒人知道車裏坐著兩個要去離婚的人。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這輛車,也是這個司機。那天是去領結婚證,傅司珩坐在同樣的位置,我坐在同樣的位置。那時候我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頭發披著,化了兩個小時的妝。他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走吧”。
就一個字。走。
今天也是走。但方向不一樣了。
到了法院門口,顧律師已經在等了。她穿著黑色的律師袍,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看到我們過來,點了點頭。
傅司珩的律師也到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精明。兩個律師在門口說了幾句話,然後一起進去了。
我站在法院門口,抬頭看了一眼。
那棟樓是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看起來很嚴肅。門廊上麵的國徽在陽光下反著光,亮晃晃的。我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調解室不大,一張長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麵錦旗,寫著“人民調解為人民”之類的話。調解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圓臉,說話慢悠悠的,看起來很和善。
“你們倆,真的過不下去了?”她看著我們倆,語氣像在勸架。
傅司珩沒說話。
“我先跟女方談談。”調解員說。
顧律師陪我進了隔壁的小房間。調解員關上門,給我倒了一杯水。
“說說吧,為什麽想離?”
我想了想,把該說的都說了。結婚三年,他長期冷暴力,跟另一個女人關係曖昧,不顧家,不照顧孩子。說這些的時候,我的語氣很平靜,像在念一份報告。
調解員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男方那邊,你還有感情嗎?”
我看著杯子裏的水,水麵上飄著一小片灰塵,不知道什麽時候掉進去的。
“沒有了。”
調解員點了點頭,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
“男方不同意離婚。”她說,“他說他對你有感情,希望你再給他一次機會。”
我差點笑出來。
對我有感情?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怎麽聽著這麽假?
“我要離。”我說。
調解員歎了口氣。
“那隻能走訴訟程式了。今天先到這裏,下次開庭等通知。”
從調解室出來的時候,傅司珩站在走廊裏。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溫知意,我們談談。”
“沒什麽好談的。”
“給我一次機會。”
我看著他的眼睛。
“傅司珩,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他愣了一下。
“十月十七。”我說,“你知道十月十七是什麽日子嗎?”
他沒回答。
“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我們去領的結婚證。”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
“三年了,你連結婚的日子都記不住。”我說,“你跟我說你對我有感情?”
他沒說話。
我轉身走了。
走到法院門口的時候,陽光很刺眼。我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嗓子發緊,眼眶發酸。
但我沒哭。
哭什麽呢?
該哭的,早就哭完了。
回到家,我去房間把結婚證找了出來。紅色的本子,上麵印著金色的字,燙金的,摸著有點凸起來。
翻開,照片上的兩個人都在笑。我的笑是真的,他的笑很淺,嘴角隻是微微彎了一下。
我把結婚證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
然後又放了回去。
不知道為什麽要留著。
也許是還沒習慣。
也許隻是還沒到扔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