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很輕，隔著門聽不太清，但我認得。是沈知鳶。
我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沒擰，也沒放下來。就那樣站著，像被釘在了原地。門沒鎖，可能是剛才誰進去的時候沒關嚴，留了一條縫。透過那條縫，能看到房間裏麵的一角，白色的床單，床頭櫃上放著兩杯酒，一杯已經喝了一大半，另一杯隻喝了一口。
“司珩，謝謝你今天陪我。”沈知鳶的聲音傳出來，比剛才清楚一些。然後我聽到傅司珩的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麽。沈知鳶笑了，笑聲不大，但很甜。
我站在門外，手裏的包帶子被我攥得變了形。指甲掐進掌心裏，有點疼，但我沒鬆開。
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他出軌，想過他對沈知鳶有感情，想過他心裏沒我。但想和親眼看到，是兩回事。想的時候，心是悶的，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看到的時候，心是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我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這次敲得重，三下，很響。
裏麵安靜了一秒。
門開了。傅司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敞著兩顆釦子。他看到我的時候，表情從平靜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慌張，不是心虛，更像是不耐煩。
“你怎麽來了？”他問。
我沒回答，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沈知鳶。她坐在房間裏的沙發上，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披著，手裏端著那杯隻喝了一口的酒。她看到我，沒有慌，甚至沒有站起來。她隻是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我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她在告訴我——你看，他選的是我。
“傅司珩，今天是你生日。”我說。聲音比我預想的平靜，平靜到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我知道。”他說。
“我給你發了訊息，問你房間號。”
“嗯。”
“你沒告訴我她也在。”
他沉默了一秒。“她來這邊辦事，正好碰上。”
正好碰上。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她來這邊辦事，正好碰上了。碰上了就一起過生日。碰上了就在酒店房間裏喝酒。碰上了門都沒鎖。
“溫知意，進來坐。”沈知鳶在沙發上說。語氣很自然，像她是這裏的女主人，我是來做客的。
我沒看她，一直看著傅司珩。“傅司珩，我飛了兩個小時過來，不是來抓姦的。”我說，“我是來告訴你，明天，我會正式提交離婚訴訟。”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專門飛過來，就為了說這個？”
“對。因為我想當麵告訴你。今天是你生日，我本來想給你最後一次體麵。”我頓了頓，“現在看來，你不需要。”
“溫知意”
“你別解釋。”我打斷他，“我聽到她的聲音了。我看到她了。你還需要解釋什麽？”
他沒說話，站在那裏，手插在褲兜裏。沈知鳶站起來，走到他旁邊，看了他一眼，又看著我。“嫂子，你別誤會，我們真的隻是”
“沈知鳶。”我叫她的名字，沒叫她沈小姐，也沒叫她知鳶。“你上次約我吃飯，跟我說他心裏一直有你。你說我霸占著傅太太的位置。現在你跟我說‘別誤會’？”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溫柔的樣子。
“嫂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什麽意思，我不在乎了。”我轉向傅司珩，“訴訟材料明天提交。你要是不想收到法院傳票，今天之內簽字。”
我看著他的眼睛，等著他回答。
他沒說話，沈知鳶也沒說話。
走廊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中央空調嗡嗡的聲音。
“行。”我說，“那就法庭見。”
我轉身走了。
身後的門沒關，我聽到沈知鳶說了一句“司珩，你快去追她”。傅司珩沒動，也沒說話。
我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電梯上來得很慢，樓層數字一個一個跳，1、2、3……跳到6的時候，門開了，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著電梯壁，閉上了眼睛。
沒哭。
不是堅強，是哭不出來了。眼淚這種東西，攢夠了，就流不出來了。
出了酒店，外麵又開始下雨了。不大，毛毛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我沒打傘，站在路邊等車。
手機震了。傅司珩發的：“你在哪？”
我沒回。
又震了一下：“溫知意，回我訊息。”
我還是沒回。
然後把他的訊息設為免打擾。
車來了，我拉開門坐進去。司機問去哪，我說機場。車子開出去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那棟酒店大樓。玻璃幕牆反著光，灰濛濛的天映在上麵，什麽都看不清。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顧律師。“明天的簽字時間，改到上午九點，你方便嗎？”
我回：“方便。”
然後把手機關了。
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雨。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眼淚。但不是我的眼淚。我的眼淚早就流幹了。
到了機場，換好登機牌，在候機廳坐著。
旁邊坐著一對情侶，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男的給她喂薯片。女的笑著說你別餵了，我胖了。男的說胖了我也要。
我看了他們一眼，別過臉去。
登機了。找到座位坐下，係好安全帶。飛機起飛的時候，耳朵嗡嗡的，有點疼。我嚥了口唾沫，沒用，又嚼了塊口香糖，還是疼。
後來就不管了，疼就疼吧。
比耳朵疼的，多了去了。
落地的時候，天快黑了。
取了車，開回家。路上給阿姨打了個電話，說景心睡了嗎，阿姨說剛睡下。我說好，我馬上到家。
到家的時候，阿姨還沒走，在客廳等我。她說太太你吃飯了嗎，我說吃了。其實沒吃，但不餓了。
阿姨走了之後，我去景心房間看了看。她睡著了，抱著那隻兔子玩偶，被子蹬到一邊，露著小肚子。我給她蓋好被子，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她動了動，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沒醒。
我關了燈，輕輕帶上門。
回到主臥，坐在床邊。
床頭櫃上還放著那個沒吃完的蛋糕，已經壞了，奶油上麵長了一層灰白色的黴。
我把蛋糕盒子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拿起手機，開啟傅司珩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發的：“溫知意，回我訊息。”
我沒回。
點了刪除，把整個對話方塊刪了。
眼不見，心不煩。
雖然心還是會煩，但至少眼睛不用看了。
明天。
明天就去簽字。
然後等法院的傳票。
然後離開這個家。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