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珩又連著三天沒在家吃飯。
我不在意了。他在不在,區別不大。他在,家裏多一個人沉默;不在,家裏少一個人沉默。橫豎都是沉默,沒什麽區別。
週三下午,奶奶打電話來了。
不是打給傅司珩,是打給我的。老太太的電話號碼存在我手機裏快三年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打給我。以前都是讓保姆撥通,她在旁邊說幾句,或者是我去老宅請安的時候順便聊聊。
“知意,明天你過來一趟,我有話跟你說。”
“好的,奶奶。”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邊想了一會兒。奶奶單獨叫我過去,不是什麽好事。老人家說話講究分寸,不當著傅司珩的麵說,說明要說的話不想讓他聽到。
不想讓他聽到的,無非就是關於我的事。或者關於沈知鳶的事。或者關於我們這段婚姻的事。
反正不會是什麽好話。
第二天上午,我把景心送到幼兒園,開車去了老宅。
老宅在城北的別墅區,傅家的老房子,民國時期建的,翻新過幾次,但格局沒變。院子很大,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半個院子,落葉鋪了一地。
阿姨給我開了門,說老夫人在花廳等著。
我換了鞋走進去。奶奶坐在花廳的藤椅上,麵前擺著一套茶具,茶已經泡好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開衫,頭發盤起來,耳朵上戴著一對翡翠耳環,看著精神不錯。
“坐。”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我坐下來,阿姨給我倒了一杯茶。
奶奶沒急著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旁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慢悠悠的,但每一步都讓人不敢催。
“知意,你嫁到傅家三年了。”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三年,你就生了景心一個。”
我的手放在膝蓋上,沒動。
“景心是個好孩子,我疼她。”奶奶頓了頓,“但她畢竟是個丫頭。”
丫頭。
這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傅家三代單傳,到了司珩這裏,不能斷了香火。”她看著我,目光不重,但壓得人喘不過氣,“你跟司珩,得再要一個。最好是兒子。”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的,入口回甘,但我嘴裏發苦。
“奶奶,生孩子的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我放下杯子,盡量讓聲音平穩。
“我知道。”她說,“司珩那邊我會說。我今天叫你來,就是先跟你說一聲。你心裏有個數,該準備的準備,該調理的調理。”
該準備的準備。
她說的準備,不是養好身體,不是調整作息。她說的準備,是讓我想辦法懷上。不管傅司珩願不願意,不管這段婚姻還剩多少溫度,先把孩子生了再說。
“奶奶,我跟司珩最近”
“最近怎麽了?”她打斷我,看著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麵沒有惡意,但也沒有溫度。她隻是在一本正經地做一件事,給傅家延續香火。至於我的感受,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沒什麽。”我說。
“那就好。”她點了點頭,“知意,我不是為難你。傅家的規矩就是這樣,你既然嫁進來了,就要守這個規矩。”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行了,你回去吧。景心快放學了吧?”
“還有兩個小時。”
“那你去逛逛,別總悶在家裏。”
“好。”
我站起來,跟她道了別,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在身後說了一句:“知意,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有些事,別等來不及了再後悔。”
我沒回頭,說了聲“奶奶再見”,走了出去。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我站在樹下,抬頭看了一眼。
光禿禿的枝丫叉向天空,像伸著的手,什麽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