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是下午三點送來的。
我特意交代了蛋糕店,不要用太甜的奶油,傅司珩不愛吃甜的。店員在電話裏笑著問是不是結婚紀念日,我說是,她說恭喜。
我把蛋糕放在餐桌正中間,又去廚房看了看燉了一下午的排骨湯。
這是結婚第三年了。每年今天我都會做一桌子菜,等他從公司回來。第一年他加班,第二年他出差,第三年。
手機亮了一下。
我擦了手點開看,是他的訊息:“今晚有事,不用等我。”
七個字,連標點都懶得打全。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好的。”發出去之後又覺得少了點什麽,加了個句號。
他沒再回。
我站了一會兒,把排骨湯的火關了,圍裙解開,疊好放回抽屜裏。
餐桌上那束花是昨天自己買的,路過花店時看到玫瑰開得正好,就順手帶了一束。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就是想家裏有點顏色。現在它歪在花瓶裏,有一朵的花瓣已經往下掉了。
我沒去管它。
女兒景心在客廳看動畫片,四歲的小人兒盤腿坐在地毯上,抱著她的兔子玩偶,看得眼睛都不眨。我蹲下來,摸摸她的頭發,問她餓不餓。
她搖頭,眼睛還盯著電視。
我說媽媽給你煮麵好不好。
她說好,然後忽然問我,爸爸今天回來嗎。
我頓了一下,說爸爸忙,不回來了。
她“哦”了一聲,聲音不大,好像早就習慣了。
我也習慣了。
結婚三年,傅司珩能記得的日子隻有三個。季度財報日、年終總結日,還有沈知鳶的生日。最後那個不是他告訴我的,是我自己發現的。
他的手機密碼我知道,從來不避著我,大概是覺得無所謂。購物記錄裏有一條項鏈,價格六位數,備注寫著“生日禮物,請用藍色禮盒包裝”。那天不是我的生日,也不是婆婆的,我就多看了一眼收貨地址!是沈知鳶住的那個小區。
我沒有問他。
問了又能怎樣。他會說“朋友之間送個禮物而已”,或者“你想多了”。他的語氣永遠是這樣,不鹹不淡的,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解釋一件很小的事。
我跟他之間,從來沒有大吵大鬧過。他不給我那個機會。
麵煮好了,景心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吸麵條,湯汁濺到下巴上。我拿紙巾給她擦,她衝我笑了一下,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去幼兒園接她,老師拉著我說,景心最近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家。我接過來一看,畫了三個人:媽媽、我、還有一個阿姨。老師有點尷尬,說可能孩子記錯了。
那個阿姨是沈知鳶。
景心見過她幾次,都是在傅司珩公司樓下的餐廳。沈知鳶蹲下來跟她說話,語氣溫柔,給她買了一個草莓味的冰淇淋。景心回來跟我說“沈阿姨好好”。
我當時笑了笑,說沈阿姨確實很好。
但我心裏有個地方,好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不疼,就是悶悶的。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景心自己洗了澡,爬上床等著我講故事。我拿了一本繪本,翻到第三頁她就睡著了,小手還攥著我的睡衣領子。
我把燈調暗,躺在她旁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傅司珩,是朋友圈的提醒。我點開,看到沈知鳶發了一張照片,燭光晚餐,兩個人的餐具,紅酒,還有一個男人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很簡約的鉑金戒指。
我認得那枚戒指。
傅司珩的婚戒,和我手上這枚是一對。
他從來不戴。我一直以為他嫌麻煩,收在抽屜裏了。
照片配的文字是:“謝謝你的用心,今天的燭光很好吃。”
“燭光很好吃”,語病,但很可愛。
我沒有點讚,也沒有評論,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灘水。
我忽然很想笑。
三年了,他從來沒有跟我吃過一頓燭光晚餐。唯一一次正經的約會還是相親那天,他遲到了四十分鍾,坐下來就說“我待會兒還有個會,我們盡快”。
“盡快”什麽,盡快結婚嗎。
後來確實很快就結了。他需要一段婚姻來維持家族信托的繼承條件,我需要一個能幫我爸還清債務的籌碼。門當戶對,各取所需。
我那時候想,反正都是過日子,跟誰不是過呢。
現在我知道了,跟一個不把你當回事的人過日子,跟坐牢差不多。
我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臉,閉上眼睛。
今天是我們結婚三週年。
我一個人過的。
和去年一樣,和前年一樣。
但我忽然覺得,明年,應該不會了。